中书门下政事堂,大宋的中枢所在。
廊下值守的堂吏连呼吸都放的很轻,生怕惊扰了堂内任何一位跺跺脚就能让汴京城抖三抖的大人物。
赵德昭今日穿着一身新赐的绯色圆领官袍,腰束玉銙金带,手里捧着官家下的旨意,明黄的绫缎上,还带着福宁殿里特有的龙涎香气。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的踏入政事堂的门槛。
这里曾让他双腿发软,但今天,他的腰杆挺的笔直。
“哟,这不是大郎君吗?”
一声阴阳怪气的问候传来。
赵德昭抬眼望去,堂内除了值守的堂吏,还有两位身着紫袍的宰执官员正坐在侧位饮茶。
左边一人面容清瘦,是掌管全国财赋军械的三司使张美。
右边身形微胖,脸上挂着和气笑意的,是枢密副使王仁赡。
赵德昭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俩都是开封府的常客,是二叔赵光义安插在中枢的两颗钉子。
今天这哪是什么偶遇,分明是算准了他要来,特意在这儿等着,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臣等参见大郎君。”
二人起身行礼,态度恭敬的挑不出毛病,可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张美笑呵呵的开口,话里却带着刺:“听闻大郎君奉旨督办大阅,当真是圣眷正浓啊。臣等特在此等候,也好提前听一听大郎君的吩咐,免得下面的人不懂事,误了大郎君的差事。”
这话说的,好像他赵德昭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仗着身份发号施令的草包。
赵德昭心底一声冷哼,面上却不见波澜,抬手虚扶一把,不卑不亢:“两位大人言重了。我奉旨协同赵相公办差,年轻识浅,往后还要多仰仗两位大人帮衬。”
正说着,后堂的帘子一掀,宰相赵普身着紫袍玉带,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老宰相见了堂内的情景,浑浊的眼里划过一道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都来了?坐吧。”
赵普端起茶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已是将这场子全然交给了赵德昭。
这是考试,也是立威。
赵德昭懂。
他双手将圣旨递上,由堂吏当众宣读。
旨意读完,堂内一片安静。
赵德昭看向张、王二人,开门见山:“两位大人,大阅日期就在半月后,时间紧迫。枢密院需尽快敲定禁军营伍调度、仪仗章程。三司要备好大阅所需的两万套步人甲,长柄刀,弓弩箭矢。烦请两衙尽快出具堪合文书,交付中书省。”
话音刚落,王仁赡便慢条斯理的吹了吹茶沫,满脸为难。
“大郎君有所不知啊,这禁军兵籍,营伍排班,乃国之大事,半分马虎不得。数万将士,兵籍更迭都要逐一复核,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实在是急不得啊。”
赵德昭心中暗道:“跟我玩拖字诀?行,我看你能拖到什么时候。”
他面色不改,又将目光转向张美。
张美立刻放下茶盏,一脸苦色:“大郎君,您是知道的,国库里的军械铠仗数目庞大,要为大阅筹措两万套全新铠仗,得把几大武备库的库存全部重新盘点。这工程浩大,臣一定尽力,只是这交付日期,眼下真不敢打包票。”
一个说要慢慢核,一个说要慢慢盘。
两人一唱一和,全拿朝廷规矩当挡箭牌。
不抗旨,不办事,软刀子磨的人没脾气。
赵德昭攥着袖中的勘合牌,那坚硬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唇边有了一丝笑意,温和的像是在谈论家常。
“王大人说的本分,我自然懂。只是枢密院有明文定例,凡遇陛下特旨钦办之事,应便宜从事,核心文书先行,附属核验后补。讲武殿大阅,难道还不算特旨钦办?三日内,我要看到营伍排班、操典章程的定稿。至于兵籍核验,大阅之后,您慢慢核,核到明年都没人管你。王大人,这可合规矩?”
王仁赡脸上的笑意褪了个干净。
他没想到,这个以往在朝会上闷葫芦一样的皇长子,竟然连枢密院内部的办差条令都摸的门儿清!
赵德昭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转向张美,语气不变,字字锋利。
“张大人,三司胄案更有定规,京畿武备库的常备军械,每月必须全盘盘点一次,登记造册。如今已是十一月下旬,这个月的盘点册子,想必早已归档。大阅所需不过两万套常备铠仗,按册索骥,点验出库即可,何至于从头盘点?”
他话音一顿,声音冷了下来。
“莫非……是京畿武备库的月盘,出了什么纰漏?或者,账目对不上?”
这话砸下来,张美和王仁赡的脸色齐齐发白!
武备库账目出纰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两人对视一眼,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眼前的赵德昭,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沉稳,冷静,句句不离规矩,字字都踩在他们的死穴上!
“大郎君说的是,只是……底下小吏办差,总有些难处……” 张美干笑着,还想挣扎。
“张大人此言差矣!”赵德昭长身而起,声音也扬了起来,“底下人有难处,才更需要咱们这些做上官的,拿规矩给他们指明方向!否则人人都讲难处,朝廷的法度,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他走到二人面前,每一个字都说的极重。
“官家只给了半个月!两位大人,催你们的,是官家的圣旨!”
堂内一下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饮茶的赵普,终于放下了茶盏。
“啪”的一声轻响,却让张、王二人身形都不由得一紧。
老宰相抬起眼,眼神冰冷。
“方才大郎说的,都是朝廷的明规矩。你们俩在中枢办差这么多年,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他呷了一口茶,轻飘飘的补了一句。
“官家定下的大阅,误了时辰,是你们自己去福宁殿请罪,还是我让中书省拟好弹章,递上去?”
一句话,平平淡淡。
却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管用。
张美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痕都浑然未觉。
王仁赡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紫色的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两人再不敢有半句废话,仓皇起身,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臣等不敢!臣等失职!”
“相公放心,大郎君放心!三日之内!所有文书、章程,一定送到!”
赵普摆了摆手:“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狼狈不堪的退出了政事堂。
堂内恢复了安静。
赵德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这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权势。
他拿着圣旨,讲法度,磨破了嘴皮子,对方只是忌惮。而赵普一句话,就让他们彻底没了胆子。
这便是势!
他转过身,对着赵普,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多谢相公成全,多谢相公指点。”
赵普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老夫只是顺水推舟,是你自己站得住,接得住。”
赵德昭走出政事堂,翻身上马,目光投向三司武备库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