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走后,福宁殿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赵匡胤转头看向立在远处的内侍总管。
“去把刘知信叫来。”
王继恩应了一声便屈膝退了出去。
这位老内侍走出殿门时顺势抹了一把额头。
那九个月大的婴孩竟能识破外廷的险恶谋划,看来自己先前准备押在开封尹身上的筹码,必须得重新估量了。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工夫,武德司最高长官刘知信便穿着一身利落常服进了内殿。
他伏地行了大礼叩见官家。
赵匡胤摆手示意这位亲表弟平身,随后一挥手,摒退了左右。
“至诚,你如何看待现在的大郎君?”
殿内炭火噼啪轻响,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连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都似被这殿内的威压凝住了。
刘知信闻言立刻躬身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语气恭谨得没有半分逾矩:“官家,臣乃武德司臣僚,只管奉旨监察,不敢妄议皇子。”
“让你说你便说。”赵匡胤靠回厚实的隐囊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头,“你是朕的亲表弟,这里没有外人,京里的风吹草动,桩桩件件都要过你的眼,你心里怎么想的,就实话实说。”
刘知信这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平实恳切,半分虚浮的吹捧都没有:
“臣遵旨。以臣所见,如今的大郎君,与半年前相比,判若两人。”
“先前的大郎君,循规蹈矩,仁厚有余,却少了些风骨。遇事,总想着退让。”
“可自澶州归来,大郎君是真的脱了胎、换了骨。临危受命,能与民夫同宿大堤;入政事堂,能引经据典驳斥宰执;此次督办大阅,更肯亲赴武备库开箱验械。这份担当,是从前所没有的。只是……他终究还是实诚,看不透官场里那些明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阴私手段。”
这话一落,赵匡胤抬眼扫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刘知信是知道武备库的事。只是这事牵扯到开封府,没有自己的准话,他绝不会多嘴。
“你倒是看得明白。”赵匡胤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是长进了,可还是太嫩,防不住那些下作手段。人家都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他还傻乎乎地以为箱子光鲜,就万事大吉了。”
刘知信垂着眼,没接话。
皇室兄弟间的博弈,他一个外戚兼武德司主官,最忌讳的就是多置一词。
赵匡胤站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了两步,最终停在他面前,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淬了冰的冷冽:“至诚,你是朕的亲表弟,是朕在这皇城里,唯一能掏心窝子托付的人。武德司是朕的耳目,也是朕藏在暗处的刀。这件事,朕只能交给你去办。”
刘知信立刻敛了神色,躬身抱拳,语气掷地有声:“臣万死不辞,请官家示下。”
“京畿武备库,大阅要用的那两万套军械,有问题。”赵匡胤的声音压得极低,“外表看着封条齐整,内里早就烂透了,跟福孙手里那块烂木盾,一模一样。”
这话出口,刘知信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依旧保持着躬身领命的姿态。
他心里太清楚了。
这批军械从入库到核验,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开封府的影子,武德司早已查到了证据。可这事一头连着三司使,一头牵着开封尹,没有官家的明旨,他哪怕手握铁证,也只能按兵不动。
此刻他心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揣测,骤然清晰。
这些年,满朝文武都默认开封尹便是储君。官家心里,一直在立子与立弟之间徘徊。
可今日,官家不仅要彻查这桩大案,还要把这泼天大功,完完整整地送到大郎君手里。
这绝不是单纯的护短。
这是官家动了心思,要给一直退让的大郎君搭个台子,让他站出来,跟权倾朝野的开封尹,争一争!
更别说,还有那位天降麒麟儿般的福孙。九个月大的婴孩,能识破朝堂阴谋,无疑是让官家在摇摆不定中,看到了父死子继的希望。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刘知信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顺着赵匡胤的话,恭谨问道:“官家的意思是……臣在暗中查访,把所有证据攥在手里,不露面、不抓人?”
“不错。”赵匡胤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榻上,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你回去,给朕把武备库的这些烂事,入库文书是谁批的,监造官是谁,底下库兵,上面三司,背后是谁在撑腰,人证物证,都整理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但是一个人都不许动,把所有罪证、名册,原原本本、悄无声息地送到观察使府,交到大郎手里。”
“臣遵旨。”刘知信沉声应下,心里的揣测愈发笃定。
赵匡胤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斩钉截铁的护持:“你们武德司,就藏在暗处,给朕盯死了所有口子,武备库的人,一个都不许跑。最重要的,护好大郎的周全,绝不能让他出半点意外。”
“臣以性命担保!”刘知信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臣一定把此事办得滴水不漏,既让大郎君立此大功,也绝不让宵小伤及他分毫。若出差池,臣提头来见!”
他心里清楚,他不需要站队,只需要办事,给大郎君搭好台子。至于大郎君能不能站住脚,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起来吧。”赵匡胤摆了摆手,“办得隐秘些,莫要打草惊蛇。”
“臣明白!”刘知信起身,躬身倒退着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福宁殿,被殿外的寒风一吹,刘知信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汴京城的天,怕是要起风了。
暖阁里,赵匡胤走到榻边,看着睡得正香的赵惟吉,伸手轻轻拂过孩子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翁翁给你爹爹搭个台子,能不能站住,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他将目光从熟睡的孙儿身上移开,望向殿外那象征着大宋江山的广阔天地,眼神变得悠远而坚定。
这盘迟疑了十几年的棋局,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第一枚改变走向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