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
灰白色的天际刚撕开一道口子,宋军阵营中沉闷的战鼓声便滚雷般炸响。
三十架床子弩一字排开,力士们光着膀子,绞盘发出令人后槽牙发酸的“嘎吱”声。
粗如婴儿手臂的踏橛巨箭搭在滑槽里,箭镞在微光下泛着一层冷油似的光。
弩阵前方,壕寨队连夜组装的五门小型铜炮被推了出来。
炮身不足半丈,黑黝黝的炮口透着粗糙的铸造痕迹,一看就是军器监赶工赶出来的粗货。
赵惟吉没指望它们去打人,这东西就是用来砸砖头的。
城墙上。
朴镇中拔出佩剑,剑刃压在一个想要后退的弓箭手脖子上。
“敢退一步者,斩!”
朴镇中嘶吼着,可他握剑的手腕一直在抖,剑身在那弓箭手颈窝里磕出细碎的响。
城墙上的守军大多连弓弦都拉不满,箭矢搭上去又滑下来,手指头跟不听使唤似的。
“放!”
宋军阵前,大旗一沉,重重压下。
“嘣——”
三十架床子弩同时激发,弦声尖锐得像撕帛。
踏橛巨箭撕裂空气,跨过护城河,凿进安州城的夯土城墙,整根没入。
碎土夹杂着石块四下迸射,一段女墙直接被砸出丈余宽的豁口。
几个躲在后面的高丽士兵被连人带砖撞飞出去,落地时已经不动了。
紧接着,炮兵点燃了铜炮的引线。
“轰!轰!轰!”
火光喷涌,浓烟升腾。
五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其中三枚砸在城墙上,砸出脸盆大的浅坑。
另外两枚偏得离谱,却误打误撞直接撞进了安州的角楼。
只听见“哗啦”一声巨响,木制角楼的半边顶棚被生生削飞。
几名高丽军官连惨叫都没发全,便跟着断裂的木柱一起坠入护城河,溅起大片水花。
“火箭,压制。”
石贻孙没有给城头喘息的机会。
铳弹比人命还金贵,他舍不得拿来放火。
火器营士兵换上步弓,箭簇上绑着小号的火药筒,点燃后仰角射入城内。
轰鸣声在城墙后方接连响起,茅草屋顶被引燃。
黑烟翻滚着往上蹿,不到半盏茶,安州城上空已经灰蒙蒙看不清城头旗号。
“末将请命!”
宋军阵中,一名身穿重甲的副将越众而出。
张彪,王克明手下的悍将,双眼因兴奋熬得通红,单膝跪在赵惟吉面前。
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开山大斧,斧头刚磨过,刃口还带着铁屑的腥味。
“殿下!城上已经乱了!给末将五百敢勇死士,一炷香内,末将把城门撞开!”
赵惟吉扫了他一眼:“准。”
张彪一翻身站起来,提着斧头转身冲向军阵。
赵惟吉没叫住他。
马鞭在掌心轻轻转了半圈,目光从张彪背影上移开,落在几步外的路彦铢身上,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头。
路彦铢拎起搭在马鞍边的浑铁锁链,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张彪扯着嗓子大吼:“敢勇死士的兄弟!跟我上!城门一开,里面的金帛子女,谁抢到就是谁的!咱们发财去!”
李沆站在帅帐边,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赵惟吉抬手按了下去。
“等。”
赵惟吉只吐了一个字。
张彪不知道,他在赌。
赌这位十六岁的皇太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主帅一样——嘴上说得再狠,真到了城门口,刀上见了血,也不会为几个高丽俘虏去折一员破城首功之将。
五代以来,哪个主帅不是这么过来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吼声。
这些边军老油条,听见“金帛子女”四个字,跑得比听见“冲锋”还快。
张彪脱下重甲,只穿短打,带头冲在前面。
五百人推着一辆由百年硬木做主干、头部包着浑铁的撞城锤,顶着城墙上稀稀拉拉的箭雨,跨过已经填平的护城河壕沟,直接贴上了安州城门。
“一!二!撞!”
撞城锤伴随着整齐的号子,狠狠撞击在包铁的厚重城门上。
“咚——”
闷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城门内部传来木头撕裂的闷声,像骨头被硬掰开。
“再撞!”
张彪挥舞着大斧督战。
“咚!”“咚!”
连续的重击下,城门的生铁包边开始脱落,门轴的咬合处发出绝望的断裂声。
门缝里透出城内高丽士兵惊恐的尖叫。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摇摇欲坠的城门,再看看城下如狼似虎的宋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掉头就跑,督战的军官自己也混在逃兵里。
“咔嚓——”
主门轴终于断裂,厚重的城门向内倾斜。
就在城门即将倒下的瞬间,城墙上方,一根长竹竿挑着一块白色的布条,急匆匆地伸了出来。
“降了!我们投降!”
城门后传来朴镇中嘶哑的喊声。
残破的城门被高丽人自己吃力地挪开。
朴镇中光着膀子,双手反绑,膝盖磕在门槛上跪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
身后几十个同样反绑的军官,一个接一个跪进城门洞里,把头死死磕在泥地上。
“哈哈哈哈!城破了!发财了!”
张彪完全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降将,两眼通红,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老子不要俘虏,老子只要首级和钱!弟兄们,给老子砍!”
大斧举过头顶,对着跪在最前面的朴镇中的脖子,狠狠劈了下去。
朴镇中吓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宋军士兵也被张彪的情绪裹着,纷纷握紧手里的刀枪,准备大开杀戒。
就在巨斧即将劈断脖颈的刹那——
“唰——”
一条浑铁锁链从人堆里甩出来,精准地缠住了张彪手里的斧柄。
路彦铢冷着脸站在几步之外,手臂一拽,往后死拖。
那股力道将张彪扯得踉跄了一步,斧头硬生生停在了朴镇中头顶半寸的地方。
斧刃带起的风,把朴镇中额头的碎发都吹了起来。
“你他娘的找死?!”
张彪稳住下盘,转头怒视路彦铢。
“殿下有令。”
路彦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擅杀降卒者,死。”
张彪还想说话。
城门后头传来马蹄声。
赵惟吉骑马行至城门口,在张彪五步外勒住缰绳。
马鞭横搭在鞍前,没有指人,也没有抬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