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北门外,十万远征军的行军纵列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官道尽头。
步卒在前,辎重居中,骑兵压后,旗帜连绵不绝。城墙上趴着一排高丽百姓,缩着脖子往下看,目送这支打碎了他们半壁江山的军队离开。
赵惟吉骑在马上,扫了一眼身后缓慢移动的仪仗车队。
九旒龙旗被两名旗头举着,走在队伍最前方,旗面在风里猎猎翻卷。仪仗方阵迈着四平八稳的正步,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隆隆作响。
赵惟吉皱了皱眉。
“太慢了。”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石贻孙。
“龙旗留给王克正的大部队。你点五百火器营轻骑,跟我先走。”
石贻孙眼睛一亮,刚要答话,一个清瘦的身影已经从后方快步抢了过来。
李沆手持笏板,直直挡在赵惟吉的马头前面。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李沆仰着脸,脖子梗得笔直,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太子脱离大军私自快马回京,有违储君礼制。前线将士会如何看?朝中言官会如何说?台谏正愁抓不到殿下的把柄,殿下何必自己递刀子过去!”
赵惟吉坐在马背上没动。
他低头看着李沆,右手的马鞭慢慢抬起来,鞭梢指向西南方。
“李谕德。”
赵惟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若是皇帝倒了,这礼制给谁看?”
李沆愣住了。
笏板还举在胸前,手却不再用力,板面微微倾斜。
赵惟吉的马已经动了。
马身从李沆侧面擦过去,赵惟吉没有多停一息。
“大军由你代管,慢吞吞走回去吧。”
这句话扔在身后,随着马蹄声远了。
李沆站在原地,衣袍被卷起的风拂了一下,手里的笏板放下又举起,最终还是低了下去。
他没追。
石贻孙带着五百火器营轻骑从侧翼冲出大队,扬起的烟尘灌了后面步卒一脸。
“嗷——”石贻孙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兴奋得像放出笼的猎犬,“弟兄们,跟殿下跑快点!终于不用闻步卒的脚臭了!”
五百骑催马疾驰,半柱香的工夫就把庞大的远征军甩在了视线之外。
两日后,海岸。
赵惟吉翻身下马,脱掉外头那件绣着暗纹的锦袍,从牙兵手里接过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套上,又把发冠取了,随手绑了个布巾。
石贻孙瞪大眼睛看着他。
“殿下,你这身打扮跟码头上扛麻袋的力工有什么区别?”
“这就对了。”赵惟吉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谁认得出来谁厉害。”
五百轻骑分批登上了停在岸边的三艘快船。战马被赶进底舱,用粗绳固定好。船帆一升,迎着北风切入航道,直奔南方。
石贻孙上了船就不行了。
第一个浪头打过来,他的脸先绿了。第二个浪头,胃里的参鸡汤全交代给了船舷。
周围的火器营士卒起初不敢笑,偷偷拿眼角瞟。石贻孙趴在舷边吐得翻江倒海,一只手还在摆,嘴里断断续续骂:“笑……笑什么笑,再笑老子……呕——”
这下忍不住了,甲板上的笑声此起彼伏。
赵惟吉没管石贻孙,一个人钻进了船舱。
舱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案上摊着沿途各州府递来的驿报,被海风吹得纸角翘起。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
楚州税场:本月过税较上月跌两成,真州转运的生丝在运河码头积压了三天,无人缴税提货。
两浙转运司:江南织造行会联名递了一份请愿书,称东征征调过重,行会无力承担额外赋税,请求暂停市舶抽解半年。
润州驿报:润州至扬州段官道上,连续出现十余辆悬挂“江淮粮行”旗号的粮车停在路边,声称车轴折断无法前行,堵塞交通已逾五日。
赵惟吉把最后一份驿报拍在案上。
江南世家的手段不算高明,但胜在够无赖。不造反不闹事,就是不走货不缴税不让路。
用钱袋子跟东宫掰腕子。
“行。”赵惟吉把油灯拨亮了一些,嘴角弯了弯,弯得没什么暖意,“等我回去,先收拾你们。”
船队在海上走了四天。
第五天清晨,登州港口。
码头上旌旗招展,登州知州带着一众属官,官服齐整地排在岸边。仪仗乐班都备好了,锣鼓铜钹擦得锃亮。
第一艘船靠岸。
跳板放下来,先走下来的是一队火器营甲士,列队两侧。
然后是李沆。
李沆一身官袍,板着脸,手持笏板,迈着标准的官步走下跳板。
登州知州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刚要开口喊“恭迎太子殿下”,定睛一看,笑容卡在了脸上。
“李,李谕德?太子殿下呢?”
李沆的表情冷得能结冰。
“殿下另有安排,本官代行。”他扫了一眼码头上铺张的仪仗,皱起眉,“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全撤了。军需清单拿来,本官现在就要核对。”
登州知州的笑容彻底僵了。
此时,在登州港口以南四十里外一处荒僻的野滩上,一艘不起眼的渔船靠了岸。
赵惟吉跳下船板,靴子踩进浅水里,海水浸湿了裤脚。
石贻孙从船上翻下来,脸色还带着绿,但脚一落地,整个人就活过来了。
“地!踏实的地!”他蹲下去拍了两把沙滩,像在亲吻大地。
赵惟吉已经翻身上了驿马。
“走,洛阳。”
驿道上,五百轻骑散成几股,伪装成零散的过路商队和镖局。赵惟吉骑在队伍中间,粗布短褐上溅满了泥点,看起来跟普通的镖师伙计没两样。
过了徐州地界,路上的情况开始不对。
一辆又一辆悬着“江淮粮行”旗号的粮车,歪歪斜斜停在官道两侧。车夫坐在车辕上嗑瓜子,有说有笑,半点没有赶路的意思。
赵惟吉策马走近,用鞭梢挑开了一辆粮车的油布。
底下没有粮食。
一车的石头,压得车轴都弯了。
石贻孙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帮孙子,连装都懒得装了。”
赵惟吉放下鞭子,目光越过那些停滞的空车,看向官道尽头。
洛阳还有六百里。
他没说话,夹了一下马腹,提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