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吉普车在家属院门口发动。
刚开上大路,就听到陆正霆的吩咐。
“先去趟供销社。”
苏青瑜眨眨眼,明白他这是要去买回门礼。
可她想说,苏家不配啊!
还没找到机会开口,吉普车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下来。
陆正霆让她下车,领着她直接走到柜台前面。
苏青瑜连忙拉住陆正霆,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不要给我娘家人买任何东西,她们——”
售货员认识陆团长,笑着迎上来问要什么,打断了苏青瑜的话。
陆正霆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青瑜,指了指柜台后面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又指了指玻璃柜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像在食堂点菜一样简单。
“这两样,都要。”
苏青瑜愣了一下,不是给苏家买回门礼?
她回过神来,继续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缝纫机和收音机买一样就行了,两样加起来小三百块呢!”
陆正霆已经把工业券和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排在柜台上了,动作利落。
“你昨天晚上不是在纠结买哪个吗?”
售货员把那台缝纫机抬出来检查配件,又把收音机调了几个频道试音。
苏青瑜看着心疼极了:“是啊,我舍不得两个都买。”
陆正霆头也不回:“我给你买,不动你的嫁妆。”
苏青瑜:!!!
她一下子就不心疼了,并且觉得陆正霆的身影高大又伟岸起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陆正霆。
昨天她还在心里腹诽他眼睁睁看着林雪吃苦受累、没有好好保护人家,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男人。
可她嫁过来以后,他给她打早饭、交工资、送热水、买缝纫机买收音机、半夜从会议室赶来卫生所陪她……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林雪那么吃苦付出,但至少他对她桩桩件件,都好极了。
为了报答陆正霆的好,苏青瑜主动提出想给陆正霆也买点什么。
她在柜台前转了一圈,不管提议买什么,陆正霆站在旁边,回答只有面无表情的两个字。
“不用。”
苏青瑜不死心地问:“真不买双军靴?你这双都磨得快没底了。”
“还能穿。”
“呢子大衣呢?冬天开会穿军大衣多臃肿啊。”
“军装好。”
“那国光苹果你爱不爱吃?橘子汽水要不要?”
“我不吃任何零嘴。”
苏青瑜发现,陆正霆这个人除了训练和工作,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兴趣,简直自律枯燥到了极点。
苏青瑜手里还拎着一双牛皮军靴,最后只好悻悻地放回柜台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存天理灭人欲……”
既然他不肯要,她就换了个方向。
转身回到副食品柜台,苏青瑜给自己和陆安买了一大堆零食。
大白兔奶糖、动物饼干、地瓜干、五香瓜子、两瓶汽水,又给陆安挑了一盒彩色蜡笔和一本新的小人书。
东西装了满满一网兜,她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上了车。
吉普车重新发动往苏家大队的方向开。
后座上苏青瑜拆开一包地瓜干,自己叼了一根,又往陆安手里塞了一根。
小家伙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她又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嘴里,把动物饼干倒在小手绢上让他自己挑。
收音机被她放在后座中间,调了半天频道终于找到一个放样板戏的台,就着音乐嚼着地瓜干,觉得这趟回门简直像春游。
陆正霆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见后座上摊了一堆零食包装纸。
苏青瑜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好了递到他嘴边,他想说不要,她已经趁他张嘴的时候直接塞了进去。
奶糖在他嘴里慢慢化开,甜得他微微皱眉。
陆安看着陆正霆的表情,又看看苏青瑜嘴角的坏笑,低下头把饼干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
吉普车驶出县城,上了往苏家大队的土路。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秸秆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苏青瑜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埂和村舍,忽然沉默下来。
陆正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你刚刚为什么跟我说,不要给你娘家人买东西?”
虽然不明白苏青瑜为什么这么说,但陆正霆还是照做了。
只是他觉得毕竟是回门,空着手去总归不好看。
苏青瑜靠在座椅上,淡声说道:“我从记事起就开始干活,烧火做饭,喂猪喂鸡,下地挣工分,晚上回来还要洗衣裳补衣裳,苏家上下完全把我当牲口在用。”
“既然他们没有拿我当女儿,那为什么要给他们回门礼?那不是便宜了他们吗?”
有这钱还不如给自家囤点好吃好喝的呢。
她说着说着带了一丝笑意,好像在讲别人家的笑话,跟她无关。
陆正霆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眸色越来越沉。
后座上只有陆安小口啃饼干的声音和收音机里隐隐约约的样板戏唱腔。
过了好一会儿,陆正霆才开口,声音沉甸甸的。
“以后不会了。”
苏青瑜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线条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样子。
她没有追问不会什么。
不会让她再过那种日子,不会让别人欺负她。
她猜大概是这些意思。
她重新靠回座椅上,又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糖似乎比刚才更甜了。
车子快到苏家大队,周警卫员忽然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嫂子,你们回门什么也不带给娘家人,外人会不会说陆团长的闲话?咱团长好歹是个团级干部,回门空着手,这也不太像样子。”
苏青瑜眼珠子转了转,笑得一脸狡黠。
“放心吧,我有主意,看我的吧。”
……
很快,吉普车开到了村口。
轮胎碾过晒了一地的玉米粒,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村口石碾子旁边唠嗑的人群齐刷刷扭过头来。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撒丫子追在车屁股后面跑,嘴里嚷嚷着。
“小汽车!小汽车!”
正在晒谷场上翻稻子的几个婶子直起腰,手搭凉棚往这边张望。
刘素芬不知在跟人唠什么,正唾沫星子横飞,看到这吉普车一停,双眼立刻跟电灯泡似的亮起来。
“哎哟!我家姑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