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克里瓦克斯的意料,他尚未找到合适的时机或方式去“求见”,深纹的召见却先一步到来。
传讯的是一名沉默的、甲壳颜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蛛魔战士,他出现在训练场边缘,用最简单直接的敲击语通知克里瓦克斯,深纹长老要在他的私人冥想洞窟见他,立刻。
没有解释,没有耽搁。克里瓦克斯心中忐忑,迅速将那块砂岩样本放回原处,清理掉所有痕迹,然后跟随那名战士离开。他们穿行的路径越来越偏僻,逐渐远离工匠区的主要通道和喧闹,深入巢穴岩层中那些静谧得近乎幽闭的区域。最终,战士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记、与岩壁浑然一体的石门前,敲击了一段复杂的节奏。
石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了古老岩石、冷冽泉水和某种凝神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战士侧身示意克里瓦克斯进入,自己则留在门外,如同化作了另一块岩石。
洞窟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顶部有天然形成的晶簇,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冷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洞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低矮的石台,上面摆放着几块形状奇特的岩石;一处小小的、汩汩涌出清泉的池眼;以及盘踞在洞窟中央,仿佛与地面岩石生长在一起的深纹长老。
深纹没有睁眼,但克里瓦克斯知道他早已感知到自己。空气中弥漫着深纹那独特的、深沉如大地般的信息素,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长老。”克里瓦克斯敲击出敬语,信息素尽量保持平稳。
深纹缓缓睁开复眼,那深邃的晶体中映着晶簇的光芒,看不出情绪。“走近些。”他敲击道,声音直接在洞窟的岩壁上引起低沉的回响,无需空气传导。
克里瓦克斯依言上前,在距离深纹约三步远处停下。
深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了片刻,却没有问及任何关于“沉默之碑”、旧供水隧道或是锐刺的事情。他伸出前肢,指向石台上其中一块岩石。
那块岩石大约有克里瓦克斯的躯干大小,颜色暗沉近乎漆黑,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交错的裂纹,裂缝深处隐约透出一点黯淡的赤红,仿佛凝固的血液或即将熄灭的炭火。岩石的形状不规则,但整体给人一种沉重、破损、仿佛经历过难以想象冲击的核心感。
“触摸它。”深纹的敲击简短而直接,“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又是测试。但这次,地点私密,对象是这块显然非同一般的岩石。克里瓦克斯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前肢轻轻按在那冰冷而粗糙的岩面上。他调动【岩感纤毛】,但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先让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感知岩石记忆时的那种沉静。
先是物理的痕迹:难以置信的高温残留,即使在亿万年后的今天,依旧能感觉到那焚尽一切的炽烈余韵。内部结构近乎粉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凝聚在一起,充满了毁灭性的张力。压力……四面八方、足以将钻石碾成粉末的压力……
然后,那熟悉的、却比砂岩样本中强烈千百倍的“情绪”洪流,汹涌而至。
悲伤。不再是淡淡的哀愁或压抑,而是铺天盖地、足以淹没灵魂的悲恸之海。绝望。不是个体面对死亡的绝望,而是整个族群、整个文明、连同他们世界的一部分,在无可抗拒的末日面前,发出的无声嘶吼与最终沉寂。其中,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对失去的一切,对不复存在的“整体”的深深眷恋。
克里瓦克斯的节肢微微颤抖,他努力保持着意识的清明,将这些感受转化为敲击语,断断续续地描述出来:“……高温…粉碎的压力…还有…悲伤。无法形容的悲伤…和绝望…像是…一切都被终结了……”
他描述得很吃力,因为那些感觉更多是直观的冲击,难以用蛛魔精确但偏向物质的敲击语完全传达。
当他终于说完,收回前肢,发现自己的信息素已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类似沉重与哀伤的气息。深纹沉默着,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洞窟里只有泉眼叮咚的水声。
终于,深纹的敲击声再次响起,缓慢而沉重,每个节奏都像敲打在克里瓦克斯的心头:“你‘听’到的,是岩石记录下的‘集体的终结’。”
他顿了顿,复眼仿佛穿透了岩壁,看向无尽的时空深处。
“很久以前,这里…不只有我们。”
这句话,与之前在碑体前所说一模一样,但在此情此景下,更增添了历史的厚重与真实感。克里瓦克斯屏息等待,以为深纹会继续解释,讲述那段失落的历史。
但深纹却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克里瓦克斯意料的问题。
“那么,”深纹的复眼重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似乎要洞穿他的甲壳,直视他灵魂的深处,“你对‘网’的理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