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又说。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厅堂里荡了一下,撞上屋梁又落回来。
乔峰的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脸,最后停在门外那片天上。
“今天,天道无双榜说那个辽人萧远山是我亲爹。”
他停了一下。
“那应该错不了。”
指节被他捏得发白。
“但为防万一,我还是想请各位兄弟,帮我一把。”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
“把萧远山找出来。”
声音沉下去,像石头落井。
“我要亲口问他——我乔峰,到底是不是他的种。”
吴长风第一个站了出来,腰带往上一提,拍着胸口道:“帮主,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有人点头,有人把刀柄拍得噼啪响。
这时人群里忽然挤出另一道声音。
“乔峰,”
那人开口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一块冰,“你现在身份是个疑团,这丐帮帮主的位置,我看你还是别坐了。”
乔峰偏过头,牙齿咬得死紧,太阳穴上青筋浮起。
片刻后那根筋收了回去。
“全长老……”
他张了张嘴,“说得对。”
全冠清捋了捋袖子上的泥,冷笑浮上半张脸。
吴长风横跨一步,手指差点戳上全冠清的鼻尖:“全长老,乔帮主当上帮主这些年,杀的辽人还少吗?”
他声音拔高了些。
“就算他真是辽人,那又怎样?他在大宋长大,吃的是大宋的粮,喝的河中水——”
他转头看了乔峰一眼。
“那就是我大宋的人。”
吴长风把话咬得很重。
“丐帮能有今天的声势,势力铺满七大皇朝,哪一件不是乔帮主领着咱们干的?”
他顿了顿,把腰杆挺直。
“事情还没查清楚之前,乔帮主就还是丐帮的帮主!”
这番话掷地有声,厅里顿时嗡嗡作响。
有人跟着喊:“对!吴长老说得在理!”
“我们听吴长老的!”
“乔帮主不能走!”
声音一浪叠一浪,拍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
全冠清哼了一声,指甲剔着指甲盖里的灰:“吴长风,你跟乔峰关系好,我懂。”
他抬眼。
“可天道无双榜上写的东西,什么时候出过错?”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算找到那个萧远山又有什么用?答案明摆着的事,犯得着绕这么大的弯?”
他盯着乔峰的后背。
“他乔峰,铁定是契丹人。
板上钉钉。”
全冠清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碎了一片落叶:“你们不肯认,旁人就不这么想?”
他声音忽然拔尖了一截。
“辽国和大宋打了多少辈子仗?世世代代的死仇!我丐帮的帮主,怎么能让一个契丹人来当?”
他转过身,面向厅里所有帮众。
“你们让那些死在边境上的弟兄怎么合眼?”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下来。
“乔峰,你要是条汉子,就自己把帮主的牌匾摘了。
别让一群兄弟为了你撕破脸。”
全冠清吐出每一个字,都像在乔峰心口凿钉子。
那些话扎进去,留不下半点辩解的空隙——因为每一句都贴着骨头。
乔峰半生扛着“大宋”
二字行走江湖,把丐帮上下的弟兄当自家手足。
可偏偏今日,他要把亲手接过的帮主令牌摘下来。
吴长风额头青筋暴起,指着全冠清的鼻子骂道:“你简直不是个东西!”
全冠清冷笑一声,眼睛却盯着吴长风手里的刀:“吴长老,我看你才昏了头。
你是要为了一个契丹蛮子,把大宋的骨气扔在地上踩?”
吴长风手底一紧,刀锋差点出鞘。
全冠清反而挺起胸膛:“来!你就站这儿!我倒想看看,你吴长风是不是真敢为了个外人,剁了自己帮里的兄弟!”
两边人的呼吸都粗了起来,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乔峰猛地抬手,嗓门压过所有人的吵闹:“诸位弟兄!”
他声音里有砂石摩擦的粗粝感:“不必争了。
我乔峰,今天卸任丐帮帮主之位。
不拖累各位。”
武当山的晨雾还没散透,真武大殿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灰袍老人。
张三丰叹气时,白气从嘴里吐出来,混进山风里。
“想不到,当真想不到,”
他手指叩着剑柄,“名动天下的丐帮帮主,怎么就变成了契丹人?这下大宋的江湖怕是要翻个底朝天。
少林那边七十二绝技被暗中抄走还没完,丐帮这头又炸出这么个消息。”
宋青书站在他身后半步,压低声音:“有师爷坐镇,武当还能乱到哪里去?”
张三丰嘴角一扯:“你这小子,又拍马屁。”
宋青书挺了挺腰:“句句真话。”
张三丰没再回话,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里。
就在这时,金榜上的文字突然又亮了起来,像有人在 ** 里泼了一盆火油。
【天道无双榜第四十一名——木道人】
【身份:武当派第一长老,辈分最高,交游极广。
自评“围棋第一,诗酒第二,剑法第三”
。】
【表面落拓江湖,不拘小节;实则心机深沉,野心极大。
建立“幽灵山庄”
,江湖人称“老刀把子”
,内外功夫皆至化境。】
【奖励:地级上品 ** ,九九八十一式乱天星剑法,可接引天象,星辉乱世。】
张三丰盯着那几行字,眼珠子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嘴唇发白,胸口一窒,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他……”
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树皮。
他和木道人从年轻时就是好友,一起在乱世里创下武当山。
后来他坐上了掌门这把椅子,木道人便屈居长老之首。
几十年过去,他一直以为那人是淡泊的、洒脱的,从没想过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一柄看不见的刀。
武当山巅,云雾翻涌如浪。
张三丰拄着松木杖,指尖微微发白。
他身后那群 ** 个个面色铁青,仿佛刚被冰水浇透了脊梁。
宋远桥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钉在那张金榜上。”木师叔……”
他声音沙哑,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谁能想到,那个常帮他们缝补道袍、耐心指点剑法的老人,竟会是幽灵山庄的掌舵者?那个专收亡命徒、手上沾满血腥的巢穴,主人竟是武当辈分最高的长老。
殷梨亭扶住师父摇晃的身躯。
张三丰的胡须在风中颤动,眼神浑浊了那么一瞬。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木道人跪在真武大帝像前,发誓此生以武当兴衰为己任。
那誓言还悬在梁上,人却已经堕入深渊。
宋青书缩在人群最后,脊背贴着冰凉的石壁。
他刚才还夸口说武当有师爷坐镇,天下宵小不敢造次。
现在这话像巴掌,一下下扇在他自己脸上。
武当是江湖第一大派, ** 们走路都昂着头。
可如今,本派头号长老的袍袖里,藏的竟是血债累累的令牌。
“去,把他带到我面前。”
张三丰的声线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雪前的死寂。
他必须亲手了结这个祸根,用木道人的血洗清武当的耻辱。
几十里外的道观里,烛火跳动。
木道人抚着那卷《九九八十一式乱天星剑法》,羊皮纸在指腹下沙沙作响。
天道榜一揭,他二十年经营全成了笑话。
他要的是武当掌门印,是江湖第一人的金冠。
这套剑法再精妙,也不过是废纸。
张三丰既知他是幽灵山庄之主,绝不会容他多活一个时辰。
山下的风里,已经飘来脚步声。
门轴吱呀一声。
宋远桥站在门槛外,道袍下摆沾着露水。
他垂着眼,声音闷得像隔了层厚布:“木师叔,师父请您过去。”
木道人整了整衣领,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迈过门槛时,靴底踏碎一片枯叶。”带路吧。”
与此同时,天山深处,雪线之上的清宇观里。
叶清宇把掰碎的干粮递到红脸猴子爪心里,看着它腮帮子鼓成球。”天道榜这一闹,九州江湖怕是要翻天。”
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松枝,火星噼啪溅开,“但愿这火苗子别燎到我这儿来。
我就想守着这几间破屋,安安静静熬我的长生。”
天空中的金色光芒再次亮起,无双榜上浮现出一行陌生的文字。
叶清宇正出着神,被这动静拉回了注意力。
榜单第四十位的名字是“逍遥候”
下面跟着几行字,说明此人本名哥舒天,还有个叫天公子的外号。
他建了一座山庄,把不听话的武林高手关进去,纯粹是为了找乐子。
他在江湖里拉帮结派,派人控制了许多武者,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连亲妹妹哥舒冰都杀了。
他不是大明的人,祖上是安西哥舒部,从来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也不想让人晓得自己是个外族。
他自称天公子,弄了个叫天宗的势力,练的是阴地神功,本事确实不小,勉强能算个乱世里的枭雄。
天道给他的奖励是一颗地级中品的丹药,叫易筋锻骨丹,说是能改变筋骨,重塑身形。
叶清宇盯着这个名字愣了片刻。
逍遥侯这人他记得很清楚,那家伙天生是个侏儒,身体有缺陷。
天道竟然赏他一枚能重塑体格的丹药?这不是意味着老天爷在帮一个恶人补全残缺的身体吗?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亮了一下。
天道对待世间所有生命,大概真的是平等的。
不管你是善是恶,它都一视同仁。
这份领悟让叶清宇对天道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皇宫里,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眼前的天道金榜还在发着光。
他盯着“逍遥侯”
三个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人在大明江湖里名气不小,谁听了都怕。
没想到根子不在中原,是个外族。”
朱厚照的声音不大,语气却越来越重,“一个化外之人,居然敢用‘天’字立宗派。
天宗?天公子?朕才是天子,他一个蛮夷,也配?”
他猛地抬起头,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朱厚照吩咐道:“去告诉皇叔,让他带人把天宗给我铲了。
逍遥侯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太监连声应下,弓着身子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