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深处,那座藏在云雾里的道观中,叶清宇盯着天道无双榜上那个名字,嘴角抽了抽。
他抬手朝那只红屁股猴子招了招。
猴三儿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他肩头,毛茸茸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发出“吱吱”
的叫声,像是在炫耀什么。
叶清宇揉了揉那猴头,目光落在另一边的叶九身上——那丫头还在消化天道给的馈赠,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芒里。
他把猴三儿从肩上拎下来,放在地上。
“你说你,猴子也能上榜?”
叶清宇叹着气。
猴三儿翻了翻手掌,掌心里滚出一粒丹药,通体流光,散着淡香。
“九九化元丹。”
叶清宇的眉头挑了挑,“你小子,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猴三儿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吃了吧,别浪费。”
话音刚落,猴三儿已经把丹药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下,然后竟像个人一样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连呼吸都变得平稳。
很快,那猴子的身上也泛起一层金色光圈。
叶清宇看着这一人一猴,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修炼状态,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猴三儿都能排到第十三位——没理由,天道会把他漏掉。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迟早有一天,那个榜单上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只是不知道,会排在第几。
他心里掂量着:九州这么大,奇奇怪怪的人那么多,他能挤进前十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年在清宇观,他倒真没见过比自己强的。
反正,他在外面也没露过面,清宇观的位置更是从没暴露过。
除了那个偶尔出山的叶胜,这世上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只要不被人找到,就还能安安心心在这里窝着……
就在这时,天道无双榜再次亮起金芒。
一行大字浮现在天际——
【天道无双榜第十二名——祝玉妍!】
湿润的晨雾缠绕着洛阳城外的庄园,石板路上凝聚着露水。
一个面罩白纱的身影在园中来回走动,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指尖不断摩挲着袖口的银线刺绣,目光却一次次抬起,投向那道悬浮于天际的榜单。
清宇观三个字刺得她眼睑微颤。
祝玉妍停下脚步,胸口的起伏被绸衣遮掩。
二十年前那场雨夜,某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那人的手指曾穿过她的发丝,温度还留在记忆里,人却像晨雾般散了。
而此刻,那个名字与一只猴子并列在同一张榜单上。
“阴后”
这个称呼在江湖中传了十多年,可此刻她更想知道,什么品级的丹药能让《天魔 ** 》突破那层困住她半生的桎梏。
破境丹——天级上品——这四个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苦涩。
远远地,清宇观内。
叶清宇盯着榜单上那个熟悉的标识,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酒葫芦,却又缩了回来。
当年在江南那座小城里,她替他缝补过撕破的衣袖,他教她辨认草药的气味——那些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师父,你脸怎么抽筋了?”
叶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叶清宇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案几上的香炉碰倒。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四平八稳:“大清早胡说八道什么。”
叶九绕过 ** 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打量师父的面孔。
他跟在叶清宇身边六年,见过师父被毒蛇咬时面不改色,见过师父从悬崖上摔下来还能冷笑,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偷了鸡被当场抓住的黄鼠狼。
“真没做亏心事?”
叶九拖长尾音,“那年您在醉仙楼打碎人家三坛百年女儿红,也是这副表情。”
叶清宇猛地站起身,袖口扫过桌面,笔筒倒了。
他伸手去扶,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茶杯,溅出的茶水浸湿了写了一半的符纸。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脸时已经挂上惯常的微笑:“九儿,你老实说,刚才那颗丹药你炼化了几成?”
叶九果然被带偏了思路,眼神亮起来:“师父,那东西太厉害了!我感觉丹田里像开了个小太阳,真气都快把经脉撑爆了。”
叶清宇点点头,伸手在叶九头顶敲了一下:“你才多大年纪?根基都没扎稳就想上天?给为师记住,一年之内不许突破天人境,否则——”
他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屁股开花。”
叶九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拿这个吓唬人。”
看着徒弟悻悻走开的背影,叶清宇嘴角扬了扬。
臭小子,想套你师父的话?再练十年吧。
但当他重新望向榜单时,嘴角又垮了下来。
祝玉妍。
这三个字像三根绣花针扎在记忆最柔软的地方。
那年他不告而别后,据说她在断桥边站了一整夜,雨水浸透了裙摆都没察觉。
而此刻,天道无双榜上她的名字下面写着——可排进魔门前五,被困第九重心法二十载。
叶清宇摸了摸鼻子,这破榜单属实是不给人留脸面。
洛阳城外三十里,一座破败的寺庙立在枯草丛中。
院内石板裂缝里钻出野花,墙角的青苔蔓延到半人高。
一个灰袍僧人站在院 ** ,仰头望着天边那片金色榜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珠子相撞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那榜单上,祝玉妍三个字赫然在列。
他闭上眼睛。
耳边的风忽然变得很吵,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远处嘶喊。
他记得那个女子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记得她甩袖离去时衣料擦过门槛的声响。
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像是有人往他心里倒了滚水。
他走进佛堂,香炉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
他伸手碰了碰供桌上的木鱼,指腹划过那些被敲打出的凹痕。
“这么多年了。”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像是一颗石子掉进深井,迟迟等不到落底的回音。
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 ** 上,但那些梵文在他眼前扭曲成别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心里那个破绽还在,像墙缝里长出的藤蔓,表面看不出什么,根系却已经钻进了每一块砖石的深处。
他化魔为佛,可佛真的能容得下他吗?
另一个地方,一座幽静的园子里,女人摊开手掌。
破境丹就躺在她的手心,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光。
她叫祝玉妍。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天道无双榜上,看着榜单上那些关于她的描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她最不想碰的地方。
那年的月色很亮,亮到她能看清那个男人脸上每一个表情。
他说他会回来,他说等他做完那件事就带她走。
她信了。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掌心很热,热到她以为那温度能持续一辈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走的时候连回头都没有。
天魔功第十七层,她卡在这里太久了。
第十八层需要纯阴体质,而她早已不是。
一步错,步步错,这句话她咀嚼了无数遍,嚼到舌头发苦。
“叶青……”
她咬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咬碎,“你这个混账东西。”
她把破境丹举到眼前,透过丹药看天上的云。
那枚丹药在光线下呈现出奇异的纹理,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里面流动。
“天道奖励,”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能让我的体质变回从前那样吗?”
破境丹,无视一切境障。
也许,也许能让她踏进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破碎虚空——这四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度。
她握紧拳头,丹药被她攥在手心里。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园门方向传来。
祝玉妍没有回头,她认得那个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
“恭喜师父,贺喜师父。”
来人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恭喜您名列天道无双榜第十二名。”
祝玉妍转过身。
园门口站着一个赤足少女,白衣胜雪,长发披散,像是从山涧里走出来的精灵。
她看着少女,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婠儿,你什么时候出关的?”
婠婠走进园子,脚底沾了几片花瓣。”师父,我刚刚出关。
没想到几个月不出关,外面就变了天。
天降金榜,这动静可真够大的。”
祝玉妍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远处的天际上。”天降金榜,让天下九州的很多隐姓埋名的人露了面。”
她顿了顿,继续说:“接下来的江湖,会更乱。
我魔门之中,也会有些变化。”
婠婠歪着头看她。
祝玉妍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魔刀丁鹏虽然退隐多年,但若他再有突破,一定会去找石之轩。”
她看向婠婠,眼睛里有一丝精光闪过:“到时候,我们可以在边上分一杯羹。”
婠婠笑了,那张脸上的笑容纯净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
祝玉妍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破境丹,丹药表面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几十年前的月光还在她记忆里亮着,亮到她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那时她以为那个人会牵住她的手。
结果他松开了。
她握紧破境丹,掌心的温度把丹药表面的金光捂得更亮了一些。
石之轩这个名字出现在榜单上的那一刻,感业寺内正有一片枯叶从檐角飘落。
他伸手接住了它。
枯叶的边缘早已焦脆,经络分明,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这让他想起多年前某个秋天的午后——碧秀心也曾这样捡起一片叶子,说它的纹路像极了她故乡的山脉走向。
当时他笑了,说女人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
现在想来,真正复杂的是他自己。
榜单上那些字句他已经看见了。
花间派与补天道,裴矩与大德圣僧,还有那个被藏了二十余年的身份,如今像一片被拆开的帛书,摊在天下人面前。
“补心丹。”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仿佛在咀嚼某种苦涩的草药。
丹药已经送到他手中——一枚 ** 的、泛着淡青色光泽的药丸,气味像深秋时节的桂子与松脂的混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