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清惠转头看见来人的面容,脚步往前迎了两步:“言师妹,你怎么来了?”
那人走进亭中,是个带发修行的女子。
眉目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心里激起涟漪。
她就是慈航静斋的传功长老——言静庵,梵清惠的同门师妹。
上一代慈航静斋走出过三位出类拔萃的女子。
首位是碧秀心,其次便是梵清惠,再往下就是这个言静庵。
梵清惠坐上了斋主的位置后,言静庵便一直掌管传功事务。
在慈航静斋里,除了斋主,就数她身份最重。
秦梦瑶,便是言静庵的传人。
此时,言静庵站在亭中,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师姐,庞斑已经现身。
我们该提前布局了。”
梵清惠听她说完,眉头微微拧起:“你的意思,是找人来帮忙?”
言静庵点了点头。”以庞斑的性情,他若想来静斋,必定会先送来拜山帖。
我们要在那个时候之前,把四大圣僧和了空师兄都请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到时候人聚齐了,合力之下,应该能把他拦在山门外。”
梵清惠思忖片刻,终于点了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宁道奇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这是慈航静斋和魔门之间的旧账,他不愿沾这个边。
更何况,他借阅《慈航剑典》时已经许诺,要为师妃暄和秦梦瑶护道。
除此之外的事情,他不会多管。
况且,那是庞斑。
天道无双榜上,那人的名字排在他前头好几格。
宁道奇这人虽然向来厚道,但也不是不知深浅的愣头青。
白白替人挡刀的事,他不会做。
***
天山深处,雪线之上。
清宇观的庭院里落满松针,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叶清宇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光幕上跳出的名字,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庞斑出关了?”
他摸了摸下巴,“这家伙还真把道心种魔 ** 练成了。”
叶九站在他身后,歪着头问:“师父,你认识庞斑?”
叶清宇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追忆。”二十年前,见过一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他不知道为师是谁。”
“那时候为师在江湖上走,也见过不少人物。”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峰,“庞斑那时候功夫就已经很强了,但还没到独步天下的地步。”
叶九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师父,您这是答应带我下山了?”
叶清宇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急什么急,话还没说死呢。”
“要是为师真上了那什么天道无双榜,这天山怕是待不住,不走也得走。”
“可要是不在榜上,咱爷俩就在这儿再窝个十来年,安安稳稳修你的道,难道不好?”
叶九立刻张开双臂冲天上喊:“老天爷您可千万开眼,一定让我师父上榜!我可不想在山里熬到胡子都白了才下山!”
话音刚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叶清宇收回腿:“去去去,你小子就爱凑热闹,巴不得天下大乱是不是?”
叶九揉着屁股,嘴里嘟嘟囔囔:“师父什么都好,就是太懒散,跟条晒干的老咸鱼似的。”
这时,一直盘坐在角落里的猴三儿睁开了眼。
两道金光从它眼眶里直射出来,亮得刺眼,像是里头藏了两盏太阳。
那猴子浑身毛发炸起的一瞬,真跟传说里降世的神猴一个模样。
叶九吓得往后一跳:“好家伙!师父您快看!这家伙眼睛放光了,怕不是要成精了吧!”
叶清宇一把揪住叶九的后脖颈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到一边。
他盯着那两道一闪而过的金光,心里也暗暗称奇。
天地造化果然难以揣度,猴三儿本是异种,吞下天道赏的那颗丹药后,竟得了这般好处。
金光转瞬即逝。
猴三儿吱吱叫了一声,朝叶清宇这边纵身一跃——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眨眼就到了他肩头,东张西望,嘴里发出短促的叫声。
叶清宇拍了拍它脑袋:“下来下来,别瞎嚷嚷。
好歹也是天道认可的神猴了,能不能有点派头?”
——长安,皇宫深处。
江玉燕盯着新上榜的那个名字——“魔师庞斑”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沿,侧头对身旁的红叶道:“魔门势力遍布九州,你说,我能不能把里面的人,收几个到我手里来?”
红叶想都没想就答:“能啊,那太能了。”
帐中叶氏低声笑开,身旁那人凑近话锋一转:“主子可知,魔门祖上本也是中原汉人,根基打在咱们这儿的土地里。”
“凭主子的本事,只需拿燕南天的功力一吸,整片大汉江湖的骨架便能攥在掌心里。”
那人语气轻软,眼神却发亮,“到时藏匿在各州府的魔门旧部,哪个敢不低头?”
“以主子的手腕与脑筋,坐上九州头一把女帝的椅子,并非空谈。”
江玉燕闻言,嘴角缓缓上扬,笑声愈发放肆,在帐内回荡开来。
晋阳宫内,李世民倚在御案旁,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名录上,指节轻叩案沿:“庞斑这人,竟然是大元天子忽必烈的授业恩师。”
他抬眼看了一旁立着的袁天罡一眼:“袁卿当年游走四方,不是与此人交过手吗?那一战,究竟孰高孰低?”
袁天罡拱手,语气平直:“回陛下,那是二十余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的庞斑,道心种魔尚未成形,尚不是臣的对手。
如今他功行圆满,恐怕与臣只在伯仲之间,难分上下。”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爱卿至今未上那榜单,说明至少是名列前五的人物。
这份名次落在大唐头上,便是朝廷的体面。”
“袁卿,你替大唐争了光。”
袁天罡嘴角微动,笑容淡得几不可察:“陛下,九州之内卧虎藏龙。
臣不敢断言自己能稳入前五。”
李世民摆了摆手:“不必过谦。
若连你袁天罡都进不了前五,还有谁能进得去?”
袁天罡垂下眼睑,不再多言,唯余一声低低的叹息。
面前这位 ** 对他满腹信任,他却只能报以苦笑。
咸阳宫内,嬴政负手立于殿中,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不疾不徐:“大元虽是异族立朝,国力却着实不算弱。
这些年一直盯着大宋与大明,伺机而动。”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李斯身上:“从前朕对这大元知之不深,没料到那忽必烈的师父,竟能排到天道榜第六。
这已是极靠前的位置了。”
“李斯,你来说说,朕的大秦,可有谁能跻身这榜单的前五?”
李斯听闻此问,喉间一紧,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这个问题委实不好答。
李斯垂首,声音放缓:“臣以为,我大秦境内,道门一脉传承久远,天宗那位太上长老北冥子,深居简出,修为深不可测,应当有资格入列前五。”
嬴政唇角微扬,目光落在远方:“哦?那东皇太一呢?他那手占星术,放眼天下也无人能及。”
李斯点头:“此人亦有上榜的可能。”
嬴政轻轻一叹:“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拢,“便看看,这天道无双榜,究竟会将那五个位置留给谁。”
深山老林之中,水声轰鸣如雷。
一道白练从高处跌落,砸在岩石上溅起无数水珠。
紫衣黑发的男子盘坐于水潭边,衣袂被水汽浸得微湿,他却纹丝不动。
他抬眼,目光穿透枝叶间的缝隙,落在那高悬于天际的榜单之上。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瀑布声吞没:“庞斑……”
停顿片刻,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魔门这些年,倒也不全是只会啃老本的废物。
能练成道心种魔 ** ,总算出了一个能看的。”
他缓缓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指尖拂过袖口,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该出去走一遭了,得亲眼瞧瞧,这个后辈走到了哪一步。”
他是向雨田。
魔门五百年来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江湖了。
但现在,刀鞘开始松动。
洛阳城东的庄园里,祝玉妍的手指扣住了茶杯边缘,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从榜上“庞斑”
二字上移开,眉眼间的从容已然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寒光。
“他也出关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第六位……还练成了道心种魔 ** 。”
站在一旁的婠婠歪了歪头:“师父,您似乎不太高兴。”
祝玉妍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魔门从来就不是一块铁板。
庞斑、石之轩、丁鹏——哪一个不是骨头里长着刺的人?他们不出来,还能相安无事。
一旦走出山门,魔门就要见血了。”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庞斑已练成那门邪功,以石之轩的性子,绝不会硬碰硬。
他接下来,必定会去寻圣舍利。
若是让他得了手,功力再进一步,那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她忽然转回身,目光落在婠婠脸上:“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告诉旦梅她们,准备动身,离开洛阳。”
婠婠躬身领命:“是,师父。”
祝玉妍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抬起头。
天上那卷榜单仍在缓缓铺展,金光流转,映在她眼底,却像是落了一层霜。
山林间的落叶在脚下碎裂成细微的声响。
洛阳城外五十里处,石之轩仰着头,目光死死锁定苍穹之上那片金色光芒。
天道无双榜上浮现出一个陌生的名字,笔画像刀锋一样刻进他的眼底。
指尖不自觉收拢,攥紧了袖口。
“魔师庞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嗓音里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震动。
道心种魔**,那是他听闻过却从未见过有人真正练成的 ** 。
可现在,有人做到了。
风中传来远处鸟鸣,石之轩眯起眼睛,那道金色名字像是烙铁般烫在视野里。
他深吸一口气,林间松脂的气味灌入肺腑。
悟性……那个庞斑竟有如此悟性。
脚步开始移动,起初很慢,随后越来越快。
地上的碎石被踢飞,砸在树干上发出闷响。
身影一晃,便融入树影之中。
圣舍利,眼下只能先拿到那东西。
否则日后若与那魔师交手,怕是凶多吉少。
风灌进衣领,带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