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这些乖张里头,又夹着几分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味道。
** 的事他很在行。
救人的事,他更在行。
天道降下赏赐,是一盏灯。
那灯叫百花千叶灯,品级天级上品。
据说那灯亮起来的时候,百花无尽,千叶不灭。
广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好。
那声音是从忽必烈嘴里出来的。
忽必烈这人,此刻正站在庞斑身后,打扮成庞斑的亲随模样。
一开始谁也没注意他,一个随从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这一声好喊出来,慈航静斋那些人的目光就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忽必烈看众人都在看他,倒也不怕。
他是什么人?大元朝的皇帝,真龙天子,岂能让这帮尼姑给吓住。
梵清惠几个人看着忽必烈,看他气宇轩昂,不像普通人物,脸色都沉了下来。
有强敌来犯,就算天道降下神医榜,她们也没心思看了。
叶九在一旁小声跟他师父叶清宇说,那人看起来好蠢。
叶清宇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庞斑那修为,就算叶九压着嗓子说话,也保不齐会被听见。
叶清宇看那站在庞斑身后的人,他不知道那是忽必烈,但他看那人的面相,就知道这人身份不低,起码是个王侯。
叶清宇心里想,这好戏一时半会儿怕是开不了场,不如先看看神医榜上都有些谁。
这王怜花,确实是个有才的人。
可惜了,碰上了那样的父母。
他那父亲柴玉关,人面兽心,排在天道奇人榜上。
如今儿子又上了神医榜,这父子俩,倒也都不差。
大隋皇朝那边,洛阳城里头有一座庄园。
庄园里头有个白衣公子,面皮白净,嘴唇红润,看着很是可人。
那公子正在园子里吟诗,声音朗朗的,唱的是:“自传芳酒翻红袖,似有微词动绛唇。
雾气暗通青桂苑,日华摇动黄金袍。”
他又唱:“垂手乱翻雕玉佩,背人多整绿上鬟。
纤腰怕束金蝉断,寒鬓斜簪玉燕光。”
天际金光骤然大盛,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白衣身影立在花园 ** ,嘴角噙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立在风中,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他仰头望着那片光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神色。
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天道神医榜,今日开了。”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发问:“我王怜花自幼翻阅典籍,无书不读,天下医理尽在胸中。
难道还上不去这张榜?”
“柴玉关那个东西都能占一个天道奇人榜的位置,”
他嘴角的弧度冷了几分,“我王怜花若是上了神医榜,才叫实至名归。”
话音落下,他目光里浮出极浓的自信。
头顶那片金光之中,名字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
“程灵素……”
“黄药师……”
“欧阳明日……”
一个个名字滚过光幕。
王怜花看着,眼底渐渐浮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些人,哪一个的医术能抵得过他?
直到他在榜单的第七位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神情猛地僵住,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他声音微微发颤,“第七?我王怜花只能排第七?”
愤怒猛然裹住了他。
他猛地抬手,劈空一掌横扫而出,掌风如刃,面前那整片花丛被齐齐削断。
花瓣碎叶漫天横飞,落了一地狼藉。
就在这时,一盏金色灯盏凭空浮在他眼前,通体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王怜花眼里的怒意迅速退去。
他伸出指尖,那灯盏便稳稳落入掌心。
“百花千叶灯……”
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嘴角缓缓掀起一丝笑容,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兴奋,“有了这个,是不是就能送柴玉关上路了?”
说到那个名字,他眼中的笑意骤然染上了血色,那是一种刻骨的、连时间都洗不掉的恨意。
柴玉关是他父亲,是他必须要杀的人。
这世上唯一让他放在心上的人,只有他母亲。
为了那个女人的眼泪,他必须让柴玉关的血溅在自己的手上。
---
咸阳宫中,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
嬴政负着手,缓步徘徊,目光落在那张刚刚浮现出王怜花名字的光幕上。
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天底下,心里装着愁苦的人,从来都不少。”
他顿住脚步,目光微微一沉:“有那样的父母,这王怜花,命里便已输了一半。”
他说着,眼底忽然浮出一片阴翳,像是被那个名字勾起了什么不愿触碰的记忆。
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嫪毐。
那年,吕不韦把人送进宫里。
一个宦官,竟然和太后私通,还生下了三个孽种。
更可笑的是,那个阉人竟敢大言不惭,以他的“假父”
自居。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整整多年,不曾拔出,也从未腐烂。
断头台上,那具沾满血污的身体还在抽搐。
嬴政没有移开视线,他亲眼看着刽子手的刀锋落下,亲眼看着那些不该存在的生命被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个。
三个流着他母亲血液的婴儿,变成三团模糊的肉泥。
他记得自己的手很稳,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那个夜晚,他独自把自己锁在寝殿里,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指骨发白,才没让任何一声哽咽传出去。
她曾经是会在烛火下替他缝补衣领的人。
手指被针扎出血珠,她会笑着把指尖含进嘴里,说“政儿你看,母后没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以为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她的怀抱。
后来那个怀抱里多了另一具身体,多了另外几个孩子的哭声。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的笑声,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半月形的血痕。
从那以后,他的母亲就死了。
不是被处死的,是活生生从他心里剜掉的。
他比王怜花更像被丢弃的野种——至少王怜花还能恨,而他的恨,只能砸在青石板上,砸成无声的闷响。
今天阳光很好。
皇宫廊柱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把把横放的刀。
嬴政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人——欧阳明日,还有王怜花。
他们的眉眼在光线下被勾勒得很清晰,清晰得让他的喉咙开始发紧。
那些他以为早就埋进棺材的记忆,突然像地底的泉水一样涌上来,带着冰凉的腥气,灌满了他的胸腔。
他的眼眶没有红,脊背依然笔直,仿佛那具身体里从来没有住过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李斯站在三步之外,目光低垂。
他看见了嬴政微微僵硬的下颌线,看见了那双握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
但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自己钉在原地,像一根柱子。
二十多年了,他太清楚这个人。
嬴政不在乎刀子捅进身体,却绝不容忍任何人碰触他心里的那道疤。
眼泪和软弱的姿态,在他那里比谋反更不可饶恕。
“天下间,”
嬴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得像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很多父母根本不配做父母。
李斯,你认为朕说得对么?”
李斯躬身,袍角扫过地面。”陛下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
嬴政抬起头,目光越过宫墙,落在看不见的远方。
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对话。”世上的医者,从来治不了自己的病。
朕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把这九州当成一具病体来医治的神医。”
他停顿了片刻,转头看向李斯的方向,眸光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刀刃般的亮。”李斯,你认为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李斯再次俯身,额头几乎贴到衣襟。”陛下,臣不知世上是否有这样的人。
但臣知道,若真有此人,此人必定会心甘情愿,为大秦效力。”
嬴政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没笑出来。
那个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便被一种空旷的平静吞没了。
桑海城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竹叶摩擦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耳语,在院子里来回滚动。
石桌旁的两位老者已经沉默了很久,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横亘,像两军对垒后的战场。
那个白发苍须的老者——荀子,指尖夹着一枚黑子,突然开口:“盖聂先生,你今天这颗棋子,落得心不在焉啊。”
盖聂的目光正飘向不远处的竹屋。
屋门紧闭,窗口透出一点昏暗的光,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他听到荀子的话,才猛地收回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师,容姑娘她……”
“行了。”
荀子放下棋子,捋了一把白须,打断了盖聂的话。”老夫向来一言九鼎。
只要你赢了这盘棋,端木丫头的命,老夫包了。”
盖聂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意:“大师此言当真?”
荀子眼里漾出笑意,像是看透了一个孩子的急切。”老夫骗你做甚?前两天翻到一味古方,只差一味引子——碧血玉叶花。
只要这东西到手,那丫头自然能睁开眼睛,重新说话。”
盖聂的嘴角终于松开了,那抹紧张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微弱的红光。
他低头看向棋盘,指尖拈起一枚棋子,重重地落在星位。”那太好了。”
他说。
竹叶的声响忽然大了些,像是有人在墙头笑了一声。
天际忽然炸开一道金色裂痕,整片苍穹像是被无形之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浮现在那卷缓缓铺展的绢帛之上。
盖聂仰头盯着那些名字,目光紧锁。
他身旁的荀子冷哼一声,竹杖敲了敲地面:“年纪轻轻,倒都上了这榜单。”
“依我看,”
荀子的嗓音干涩得像枯树皮,“这所谓神医榜,也不过是虚名罢了。”
盖聂的喉结上下滚动,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这老头的脾气——刚直、古怪、从不给人留情面。
自从墨家机关城坍塌,他们一行人仓皇逃到桑海,容姑娘替他挨那一剑后便再也没睁开过眼。
他找过小圣贤庄的颜路,那位向来温和的儒家君子也只能摇头,最后把他引荐给了自己的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