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窗外的夜风卷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他的声音沉下去:“皇后,朕要你替朕找到他。
朕不计代价,要请这位清宇先生入大隋——做朕的国师。”
萧皇后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
“有了他,千军万马也不值一提。”
杨广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与此同时,桑海城的那座书院后山,正被初冬的风吹得落叶旋转。
荀子站在石阶上,盯着半空中的金榜,那张古老的面孔上浮现出极少见的波动——不是震撼,是某种近乎敬畏的叹服。
“一个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枯叶摩擦地面,“一个人,把四张榜的榜首全占了。”
盖聂站在他身后,剑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望着榜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才说:“从未有过这样的人。”
荀子侧头看他:“怎么,嫌老夫不中用了?”
盖聂的面容僵硬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无奈:“荀大师误会了。
只是……若这位清宇先生在,或许——”
“容姑娘的病。”
荀子替他说完,语气里带着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意味,“你是想请他去给那个丫头看看。”
盖聂没有否认。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远处山脊的轮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以清宇先生的医术,或许容姑娘真能醒过来。”
荀子哼了一声,转头继续看榜,没有再说话。
而远在大唐,那座帝踏峰上的慈航静斋,此刻也沉寂得不同寻常。
黄昏的光从窗棂斜照进来,照在梵清惠那张看不出波澜的脸上,她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信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清宇仙人。
秦梦瑶站在她身后,指尖摩挲着袖角。
她平时很少对人产生好奇心,对那些所谓的绝世高手、隐世高人,她向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从不靠近。
可此刻,榜上那个名字像是烙进了她眼底,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语气?用什么手法治病?在那些斩金断玉的回春妙手背后,又藏着怎样一双眼睛?
梵清惠察觉到了徒弟的异样,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若有所思的意味,但没有开口。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忽必烈那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震动:“老师,这位清宇先生——是不是太强了些?”
庞斑的声音随即响起,平静得像一口枯井:“不是强。
是前所未见。”
庞斑微微颔首,对面那群白衣身影中,他目光穿透人群,声音如刀锋划过冰面:“言静庵!”
“我来了!”
“你还躲着做什么?”
人群最末,一个女子缓缓挪动脚步。
她的脸庞消瘦了几分,眼皮微微垂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样。
最近这些日子里,那些旧事像潮水般涌上来,翻来覆去地啃咬着她的心。
她念了多少遍 ** ?记不清了。
每一次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浮出来,搅得她无法安宁。
今日,庞斑终于踏进了慈航静斋的山门。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靳冰云,言静庵一手带大的徒弟。
言静庵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
她看到了冰云低垂的眼帘,看到了她紧抿的嘴唇。
一股酸涩涌上喉间。
当年让冰云去找庞斑,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痛的事。
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有些事情,做下了就无法挽回。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让声音不发抖:“庞斑!”
“我在这里,你想怎样!”
庞斑的目光扫过来,像鹰盯住了猎物。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那样看着她。
言静庵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皮肤下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丝气机都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她知道,这是魔门失传已久的「观人察物术」,没想到会在庞斑身上重现。
空气凝成了块,谁也没有动。
忽然,庞斑的袍角开始翻卷。
没有风,那漆黑的披风却向上扬起,黑发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
他的脚掌缓缓离开地面——一寸、两寸、三寸——整个人像踩在一个看不见的台子上,静静地升了起来。
慈航殿的屋顶上,叶九瞪大了眼。
他压低声音道:“师父,这位魔师庞斑,看起来真带劲!”
叶清宇嗤了一声:“带劲个屁,他能有师父我带劲?”
叶九转过头,把自家师父上下打量了一遍:“师父当然也带劲,可您这副打扮,怎么看都跟带劲沾不上边。”
叶清宇伸手把脸上那颗假痦子扯下来:“现在呢?”
叶九认真地点了点头:“现在顺眼多了。”
叶清宇的目光重新落回广场上,那个悬在半空的黑影身上。
他舔了舔嘴唇,道:“今天这场戏,有得看。
庞斑这个人,在魔门里头能排进前三。
就慈航静斋这些人,拦不住他。”
叶九搓了搓手心:“师父,我也想打架。”
“要不我蒙个面,下去抢他一票?”
叶清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得美!好好看戏,闭上嘴。”
叶九缩了缩脖子,低低“哦”
了一声。
庞斑的身躯在空中停住,衣袍贴紧身体,右脚向下踩踏时发出沉闷响声,像是重物砸在厚实木板上。
他朝慈航静斋的 ** 们喊话:“今日就是你们这个门派从世间消失的日子。”
梵清惠咬住下唇,指尖微微颤抖,侧过脸对身旁四位僧人和那个空字辈的和尚说:“准备迎战。”
言静庵抬起头,声音几乎撕裂:“庞斑!我用性命换慈航静斋的安宁,可以吗?”
庞斑嘴角扯动,露出轻蔑的神情:“二十年前,这个提议或许能让我动心。
那时候我对你确实有过一瞬间的悸动。
但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我心中已经没有那些杂念。
今天谁挡在我面前,谁就得倒下。”
远处传来一个男声,由弱变强:“静庵,抱歉,我来晚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糙的男人从半空落下,脚步轻巧地触地,几乎没有扬起灰尘。
他的五官带着粗粝感,皮肤暗沉,眉眼间却有一种沉稳的气势。
言静庵看见他,眼睛亮了起来:“翻云,你来了。”
那男人点点头,转过身面对庞斑:“我们打一场,如何?”
庞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里闪过一种异样的光彩,像是猎人看到了值得 ** 的猎物:“浪翻云,很久没见了。”
浪翻云双手背在身后:“确实很久。”
两人一高一低,视线在空中交汇。
庞斑的衣摆忽然鼓胀,猎猎作响,常年盘踞在帝踏峰上的白色雾气像是被吸引般朝他卷涌过去,飞快旋转,山间的气温骤然下降了几分。
浪翻云的身体也开始上升,离开地面,周围的气流变得沉重,仿佛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潮湿的咸味,像是在海边闻到的那种气息。
他们两个谁都没先动。
高手之间的对决,胜负往往取决于一瞬间的判断。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先机。
这是一条铁律,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两人都不急于出手,只是不断调整自己的气势,像两只即将撕咬的野兽在绕圈。
就在这绷紧到极点的对峙中,慈航殿屋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一个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喂,你们俩到底要不要打啊?要不……也算我一个?”
“……什么人!”
梵清惠嗓音炸开时,整座慈航静斋的木梁都在震颤。
那一喝如同铁器刮过青石板,尖锐刺耳,当场把殿内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空气撕成碎片。
庞斑与浪翻云之间那根无形的弦应声崩了。
刚才两人身上升腾的气势像两堵压向彼此的石墙——梵清惠的吼声落下时,石墙裂开了缝。
站在角落的小沙弥清楚地看见庞斑肩头微微晃了一下,浪翻云垂在袖口的手指也松动了几分。
叶清宇朝身侧递了个眼神。
那一眼很短,却像把刀子往暗处捅了一下。
叶九趴在瓦片上,双手捂住嘴,把身子往屋脊的阴影里缩得更深了些。
师父那意思他懂——别冒泡,当自己是一块瓦。
叶清宇翻身而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几乎没发出声响。
袍角翻卷时带起的风掠过了几片青瓦边缘,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
等到脚掌落到广场石板面上,他才懒洋洋地伸了个腰,脊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那模样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并不急着清醒。
“你找我?”
他朝梵清惠扬起下巴。
梵清惠盯着这个突然现身的人,目光在他脸上游走了几遭。
她的眉心锁得更紧了,眼底的凝重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化开,浓得化不开。
周围的佛门高手没有一个出声。
这些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僵得像是被冻住的木雕。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是习武之人,功力深浅各自心里有数,可刚才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屋顶上还趴着个活人。
那感觉就像有人摸进了自家后厨,自己还浑然不知。
梵清惠终于开口:“你是什么人?”
叶清宇此刻顶着莫先生那张脸。
眉眼、轮廓、胡须,每一处都贴得严丝合缝。
他环顾一圈,心里笃定得很——没人能认出他是谁。
他眼珠转了转,脑子里念头一闪,随即挺直了腰板,语气不急不躁,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味道。
“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顿了一下,声调提了半度:“天门,帝释天。”
这话落下去,人群中立刻起了波澜。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后退了半步,几个年轻僧人甚至没忍住脱口惊呼。
一个络腮胡子的武僧低声念叨:“天门之主?活了两千年的那个老怪物?”
旁边有人接话:“天道无双榜第二的狠角色!”
另一个声音挤进来:“难怪咱们谁都没发现他藏在屋顶上。”
叶九趴在瓦缝里,腮帮子已经鼓了起来。
他拼命捂着嘴,肩膀抽动着,脸上的肌肉几乎要拧成一团。
师父居然说自己是帝释天——那个传说中从不露真容的天门之主——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