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离他最近的那棵银杏树忽然抖了一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落。
周围那些江湖豪客与少林僧众,竟没有一个敢抬头与他对视。
八角亭的阴影里,叶清宇微微眯起眼。
当年那个缩在街角、从泔水里捞馒头的小鬼,如今站在那里,一身道袍被风鼓成旗帜的模样,确实有了几分人间顶峰的架势。
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这一套,倒也是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
但叶青山的注意力没有全放在林灵素身上。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片袈裟与刀光,落在少林寺深处。
那里有两道气息,若有若无,像山涧里藏在雾气下的暗流。
一个是达摩那老家伙,另一个……应该就是魔主步白素贞。
外面这些人,从方证到那帮扛刀提剑的各路豪杰,捆在一起也不是林灵素的对手。
这一点叶清宇看得清清楚楚。
雷法的恐怖就在于它不讲道理——小范围可以点对点击穿,大范围就是天灾级别的覆盖。
一旦林灵素把五行雷法里的绝招祭出来,别说方证一个人扛着易筋经硬顶,就算把所有藏经阁的秘籍都翻出来也挡不住。
那层差距,叫天地之力。
方证他们还在修行之内,林灵素已经跳到了修行之上。
除非少林这边有人能把达摩留下的那四门神功全练透了——但看来看去,方证也就把易筋经撑起来了,其他的连影子都没见着。
这时,方证终于动了。
他将那根伏魔杖往地上一顿,砖石地面立刻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阿弥陀佛——”
这个“佛”
字的尾音拖得很长,仿佛是在向什么东西告别。
然后他抬眼,金光从袈裟下透出,像一层薄薄的铜浆浇遍了全身。
“善哉。”
话音未落,原地只剩一道残影。
伏魔杖破风而来,金铁交击的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那道裹着佛光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林灵素,地面上的裂纹在每一步下扩散,碎石飞溅到半空还没落下人就已经穿过那片区域。
林灵素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光,左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开始凝聚一点刺目的蓝白芒。
地面猛地一震,那道蓝色光芒从林灵素掌心冲出时,周围的碎石都被气浪掀起半寸。
方证手腕翻转,伏魔杖横在身前,杖身与蓝光撞击的瞬间,刺目的光点四散溅开,像是被铁锤砸碎的琉璃。
冲击波贴着地表扩散,吹得远处围观者的衣袍猎猎作响。
蓝光碎裂成细小的光屑,伏魔杖继续推进。
方证的脚下踩碎了几块青砖,僧袍鼓胀如帆,杖尖直指林灵素咽喉。
人群中爆发出喊声,那声音里夹杂着唾沫和粗重的喘息,有人把刀鞘拍得啪啪作响。
林灵素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肩头一沉,周身的气息骤然改了节拍,像是闷热的午后突然刮起冷风。
他口中吐出的字句拖得很长,每个音节都带着低沉的共鸣,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地下某个深渊中浮上来的回音。
“癸水雷。”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他的皮肤表面渗出黑色的黏液。
那股液体没有滴落,反而逆着重力向上爬升,在空中膨胀成一团浑浊的水雾。
水雾扩散的速度极快,像是一盆墨汁泼进了清池,眨眼间就吞没了林灵素周身丈许范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植被混合的气味,地面被黑水浸过的地方开始嘶嘶作响,青砖表面冒起细密的气泡。
方证收住前冲的势头,伏魔杖在身前虚画了一个圈,将黑水隔开。
但那些液体像是活物,顺着杖身往上攀爬,滴落在地面上时砸出一个个黑色的小坑。
方证的袖口沾到一滴,布料立刻焦黑卷曲,散发出一股烧焦羊毛的恶臭。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在突然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接着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武功。”
“是雷法。”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牙疼似的抽气声,“五行雷里的癸水阴雷,沾上就烂。”
“水怎么是雷?”
有人不解地追问。
“你懂什么。”
那个声音开始解说,“庚金、乙木、癸水、丙火、戊土,这五雷分别对应五行。
癸水雷外表是水,内里是雷,水只是它借的形。
雷性藏在水里,无孔不入,沾身即爆。”
有人咽了口唾沫:“那方丈岂不是……”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林灵素站在原地没动,黑水在他脚下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水泊。
水泊边缘翻涌着浑浊的泡沫,像是一锅煮开的沥青。
那些黑水没有流向他处,只是包围着他,形成一个直径约莫十余步的黑色圆圈。
偶尔有气泡破裂,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怕什么?”
人群里有人扬了扬手中的朴刀,“咱们几百号人,轮也轮死他。”
立刻有人反驳:“无知。”
林灵素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黑水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升起一道水柱,水柱扭曲变形,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冰针。
每一根冰针都反射着一点寒光。
方证将伏魔杖 ** 身前三寸的地面,双手合十,僧袍无风自动。
他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像是镀了铜。
但那层金光在黑水的侵蚀下开始变得不稳定,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林灵素的手指轻轻一弹。
黑色冰针齐射而出。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升起时,方证才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黑沉沉的雷光像活物般缠绕着双腿,正缓缓向上攀爬。
一刻钟前,八角亭里的楚留香停住了摇扇的手。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正在施法的身影上——林灵素指尖迸发的黑色电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周扩散。
楚留香感觉到扇骨传来的凉意,这种感觉来自三里之外。
“这就是传说中的五行雷法?”
他低声自语时,舌尖尝到了空气里弥漫的焦糊气息。
那种压迫感并非言语能形容,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叶清宇站在不远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他记得自己当年交给林灵素那卷五雷玉书时,对方捧书的手指都在颤抖。
如今这徒弟施展出的癸水阴雷,比预想中还要精纯几分。
黑色的雷光在空气中游走时,甚至会发出类似蛇信般的嘶嘶声。
战场另一侧,助阵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指着林灵素大骂“鼠辈”
,有人挥着拳头要冲上去拼命,却在同伴的拉扯下摔了个趔趄。
不知是谁拔出了刀,刀锋折射的寒光闪过几张扭曲的脸。
“你连癸水雷都扛不住!”
“还没摸到人家衣角,你就成焦炭了!”
“还说什么一人一口唾沫,脑子进水了吧!”
咒骂声此起彼伏,少林寺的僧人们面面相觑。
那些原本该一致对外的江湖豪客们,此刻反倒互相揪着衣领推搡起来。
有人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砸向身边的人。
方证老人深吸一口气,他试着运转体内的易筋经真气。
那股温热的真气在经脉中奔腾时,他能感觉到每一根经络都在震颤。
但当真气撞上缠绕脚踝的黑色雷光时,就像拳头砸进了沼泽里,软绵绵地散了开去。
这种冰冷是骨子里的冷。
雷光沿着小腿爬上膝盖时,方证开始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 ** ?他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大大小小数十场比斗,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招数。
那东西触碰到皮肤时,不是刀割般的痛,而是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毛孔里,然后又往骨髓深处钻。
三个呼吸的时间,雷光已经覆盖了他整个人。
袈裟上那层薄薄的金色符文刚刚亮起,就被黑色的电弧吞噬殆尽。
就连那根加持着天道之力的降魔杵,此刻也被雷光缠得严严实实,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
楚留香看到这一幕时,手里的折扇滑了一下。
他用力握住扇柄,指节都发白了。
旁边的叶清宇仍在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自得。
楚留香忽然想起,当年叶清宇传授雷法时,自己正好从道观门口经过。
当时只觉得有几缕雷鸣在殿内回荡,却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时错过的不只是一场机缘。
方证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用力挣扎时,雷光反而缠得更紧,那黑沉沉的东西已经蔓延到了腰部。
头顶传来乌鸦的鸣叫,那叫声嘶哑难听,就像在嘲笑他的无力。
这群原本是来助阵的人,此刻反倒要先分出个胜负了。
有人这样感叹时,方证老人正被黑色雷光完全包裹,就像是嵌进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初遇那五行雷法时,他浑身汗毛根根炸起,指尖残留的麻痹感钻进骨髓,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记忆深处,这辈子都忘不掉。
广场那头,少林僧人看清方丈方证被擒,脸上的血色刷地退尽。
有人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呼喊:“方丈——!”
声音撞在殿檐上弹回来,乱成一团。
方证猛地抬手,嗓音劈开嘈杂:“别过来!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那声断喝落下后,寺院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叮当声像在替千年古刹哀哭。
谁能想到呢——禅宗祖庭,佛门圣地,在江湖里立了千年的少林,今天被人按在青石板上碾得粉碎。
耻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僧人的胸口。
但没人敢动。
对手太强了,强到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而那个叫林灵素的人,据说在天道奇人榜上,连前三都没挤进去。
林灵素站在一片未散的雷光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朝被癸水雷困住的方证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方证。
再给你一次机会。
降,还是死?你是打定主意,让少林寺所有僧人,都陪着这座破庙一起死?”
方证的嘴角扯了一下,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苦涩。
他几十年打磨的武功,在林灵素面前像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碎。
而这还只是林灵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