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了歪头:“真能有那么邪乎?”
白亦非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天道的秤,不会无缘无故倾斜。”
紫女把玩着腕间的银链,眼神落在远处:“天下的狼和虎,多得数不清。
能被那道金光筛出来的,总归不是吃素的。”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天泽的脚掌在石板上碾了碾:“这一轮,老阁主还能不能压住所有人?”
焰灵姬抢着接话,嘴角翘得老高:“这不是废话?除了他老人家,谁能站到那个尖上去?”
白亦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天光暗了片刻又重新明亮:“能和他掰手腕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名字在金榜上浮出——卫庄。
几个人同时收了声。
白亦非眉梢动了一下:“卫庄。”
他顿了顿,“这人又一次被天道提了名字。
纵横那套东西,看来是吃透了。
有些地方,他甚至比那个剑圣盖聂更让人脊背发凉。”
紫女的目光在金榜上停住,忽然不说话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卫庄还在,韩非还在,小良子也在。
还有那个扛着剑的疯子。
几个人围在炉火边,酒杯碰得叮当响,话说得满屋子都是。
那时候真好。
后来仗打起来了,什么都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世上,好的东西总是留不长。
流沙早就不是那捧流沙了。
小庄也不是那个小庄了。
他有了更远的路要走,更高处的风要吹。
——回不去了。
桑海城外的山风裹着泥土腥气,钻进墨家据点的石缝里。
高渐离的手指轻轻抚过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那个金光照耀的午后——清宇仙人一剑挥出,帝释天的身影便如落叶般飘零。
“那才是真正的剑道。”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紫女站在山洞口,看着远处桑海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
她闭上眼睛时,还能感觉到剑天尊——如今该叫他清宇仙人了——从身边走过时带起的那阵风。
那风冷得像冬天的刀刃,割得她心口疼。
“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喃喃道,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据点里挤着六七个人,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动。
大铁锤的拳头砸在木桌上,震得水碗跳起来:“我不管那些榜单上的人有多厉害,我就想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雪女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溅到她的裙摆上:“急什么,天下枭雄多了去了,上榜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三天前,张良匆匆离开小圣贤庄时留下的话还在高渐离耳边回响:“等我的信。”
这位儒家高徒翻过后墙时,衣服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也没顾上缝。
“农家已经起事了。”
高渐离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秦军的精锐正在往南调,桑海城周围的搜查队确实少了。”
盗跖靠在一根柱子上,手指转动着一枚铜钱。
铜钱在火光中翻转,映出忽明忽暗的光:“我说大铁锤,你怎么比我还急性子?农家一动,张良先生那边就该有消息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大铁锤的声音憋得像闷雷。
火堆里传来木柴断裂的声响。
雪女站起身,走到洞口,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嬴政四处调兵平叛,手已经伸不了这么长了。
只要时机对,拿下桑海城不过是眨眼的事。”
高渐离看向她:“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石壁上的水珠缓缓往下爬,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微光。
据点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暗号。
大铁锤坐回凳子上,木凳发出吱呀的 ** 。
“上次那件事之后,墨家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
高渐离的声音里带着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机关城被毁那天,多少兄弟都没跑出来。”
紫女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聚会了——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在荒山野岭中,每次都是谋划、等待、再谋划、再等待。
“张良先生会带消息来的。”
盗跖说,铜钱在他指尖停住,“他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高渐离点了点头,手指终于离开剑柄。
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块。
他转头看着墙上的地图,桑海城的标记被朱砂画了一个圈,旁边还有几个箭头指向城外。
大铁锤的呼吸声粗重,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的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发白。
雪女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会等到的。”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夜色完全笼罩了山林。
远处桑海城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 ** 和硝烟的味道——农家起事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每座城都在谈论这场叛乱。
“天亮之前得换个地方。”
高渐离突然说,“秦军的探子鼻子比狗还灵。”
盗跖收起铜钱,从柱子上直起身:“我去前面探路。”
“小心点。”
雪女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盗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剩下的几个人坐回火堆旁,没人说话,只有火苗在噼啪作响。
紫女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金身的身影——清宇仙人站在云端,剑气纵横三千里。
“你终究走得太远了。”
她在心里说。
天穹之上那道榜单金光流转,卫庄二字赫然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围观的人群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大铁锤粗犷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那个卫庄,手段可不寻常哪。”
他顿了顿,拳头攥得咯吱响:“要不是他跟秦人搅在一起,咱们墨家机关城哪会变成那副模样?”
“巨子他……又怎么会为了护住咱们,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番话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别过头去。
若是以往,高渐离定会第一个站出来附和。
可此刻,他却压低了嗓音,缓缓说道:“大铁锤,那些旧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剑鞘:“如今卫庄已经入了反秦联盟的阵营。”
“从前那些账,暂且搁下。”
“只要能 ** 暴秦,取下嬴政的首级,想必巨子在九泉之下,也会宽恕卫庄的。”
盗跖听到这话,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要不是看在张良先生的面子上,我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
他双臂交叉,嘴角扯出一丝讥讽:“卫庄那家伙,跟张良先生根本不是一类人。”
“这人阴得很,满肚子都是算计。
他能爬上这天道枭雄榜,不就说明问题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反正往后跟他共事,咱们得多长几个心眼。”
“要不然,恐怕被这家伙卖了,还替他数银子呢。”
班大师摸着胡须,点了点头:“盗跖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跟卫庄这样的人周旋,确实得留神些。”
雪女忽然轻笑一声:“盗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了?”
盗跖被她这么一调侃,愣了一瞬,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有些挂不住:“那当然是一直都这么聪明!”
周围几个人瞧见他这副窘态,紧绷的面容都松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的榜单忽然又泛起一层金光。
新的名字正缓缓浮现。
【天道枭雄榜第五名——江玉燕!】
【身份:昔日大汉皇朝的皇妃,如今的天煞之主,青龙会三龙首!】
【论起心狠手辣,普天之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女人能比得上江玉燕。】
【她不仅对旁人毫不留情,对待自己也足够冷硬。】
【当女人彻底狠下心来,男人那点手段就根本不够看了。】
【江玉燕的野心曾经膨胀到极点,她立誓要成为天下第一女帝。】
【只可惜,她的女帝美梦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天,就碎得干干净净。】
【但这并没有击垮她的意志,她始终坚信自己终有一日还能东山再起。】
【于是,她卷土重来,建立天煞,投身青龙会——这些都不过是为她重新翻盘铺下的台阶罢了。】
【江玉燕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为了达成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铁了心要把事情做成。】
那道光幕上浮现的文字,一行接着一行,像是冷水泼进滚油锅,瞬间炸开了墨家众人的思绪。
没有人说话。
空气滞涩了好几息,才有人从喉间挤出一声闷哼。
墨家 ** 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天级上品《白骨菩萨典》,粉红白骨,菩萨蛇蝎。
他们记忆里那个女人的轮廓,此刻清晰得像刀刻在骨头上。
七年前她在墨家机关城外跪求入门的模样,与今日天道榜上那句“枭雄第五”
的字眼,中间隔着多少具尸骨,他们不敢细数。
雪女最先打破了这片沉默。
她手里的杯沿微微倾斜,茶水在杯口晃了晃却没洒出来,声音里带着三分敬佩七分冷意:“江玉燕,当真了得。
一个女人能走到天道枭雄第五的位置——放眼这天下九州,自金榜降世以来,能挤进前五的女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上次有女子杀进前五,还是剑主榜上的公孙大娘。”
周围的头点得像风吹过的麦穗。
高渐离把琴弦按住,指尖压得发白,声音低沉:“天下九州,角儿台上站的多是男人。
像她这样的女子,百年来能有几个?”
他停顿片刻,缓缓补了一句,“可若没有这样的人物,这江湖反倒像缺了盐的汤,寡淡无味。”
人群后方传来脚步声。
端木容从阴影里走出来,衣摆拖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嘴角挂着笑,眼底的光却冷得像冬夜井水:“蛇蝎心肠的人满街都是,但蛇蝎到江玉燕这地步的,确是少见。”
她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倒盼着世上少几个江玉燕,这样也就不必年年往乱葬岗里添新坟了。”
盗跖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拉住端木容的衣袖又赶紧松开,咧嘴笑道:“容姑娘这菩萨心肠,别说一百个江玉燕,就是一千个也顶不上您一根头发丝儿。”
笑声这才炸开,像石子砸碎了水面。
有人笑得用力,像是要把刚才那阵寒意给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