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这样，她依然够不到九州里最顶上的那些人。
甚至可以说，离那一小撮人，还隔着好几座山。
惊鲵憋着口气问自己：难道就这样一直沉下去了？
就在这时，她望见了朱无视的名字再一次烙在天道枭雄榜上，而且被压在了第三的位置。
那一瞬间，惊鲵那粒封存了好些天的心跳，又撞回了胸口。
她眼里亮起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晓得，自己手里还捏着机会。
这机会不是别人递过来的，是她自个儿攥出来的。
朱无视摔得那么重，却还能把断掉的骨头接上、重新站起来。
她惊鲵哪来的脸继续甘心窝在平庸里？
下一瞬，惊鲵从礁石上撑起身子。
她随手一抬，真气顺着脉络喷涌而出，海面上炸起几丈高的浪头，白沫砸碎了日光。
她仰起脸，望着悬在天幕上的那道榜文，嘴里的话像石头一样掷了出来：“老天，我惊鲵——绝不认输。”
大秦皇朝的咸阳宫里，嬴政瞧见朱无视的名字再次挂上了天道枭雄榜，眼底也浮了一层惊讶。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不加遮掩的赞许：“好个朱无视！竟还能翻出这样的浪来！天道枭雄榜第三——这可是前三甲啊！一个败过的人，居然还能走到这一步。
不简单，当真不简单。
要是大秦和大明之间没那么远，朕真想会一会这个铁胆神侯。
倘若朕的儿子们，人人都能像朱无视那样攥着野心、手腕和咬碎牙也不松口的韧劲儿，朕还用得着替大秦的将来发愁？”
扶苏站在嬴政身后，把这句话一五一十听进了耳朵里。
他脸上掠过一丝别扭，像是被人扒开了遮羞布。
这话，父皇分明就是砸给他听的。
大秦，怕是真需要一个眼睛里带着狼性的人来接那片江山吧。
海浪拍打着礁石，碎成千万颗白色的珠子，又迅速被咸腥的风卷走。
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站在岸边，脚底下的岩石湿滑冰凉，海水溅上来的一瞬间，带着黏腻的触感渗进靴缝。
他原本正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那是一种压抑了很多年之后终于抓到了什么的感觉。
他的名字落在了那张巨大的榜单上。
那时天空忽然亮了一下，光线像是被人从穹顶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朱砂色的字迹一笔一画浮现在云层之间。
他抬眼去看，目光死死钉在第三个位置，那三个字在光芒中缓缓转动，每一笔都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他站在那儿，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喉咙里挤出一串笑，笑声越扬越高，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嚎叫。
“三次了。”
他开口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小半，但剩下的部分依然带着金属般的震颤，“三次，我终于进了前三！”
他弓着背，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又仰起头，像是要让天上的光直接灌进他的眼睛里去：“那个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你等着。
我会回去的。
我会把你的脑袋按在那张椅子上，让你看清楚谁才配坐上去。
这天下，只有我配。”
他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第二道光便从榜单边缘淌了下来，像一道液态的河流，缓缓流向他的方向。
那道光在他面前收拢成形，变成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丹药，通体泛着琥珀色，表面有极细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游走，像是活的。
他愣住了。
“这个……这个叫——”
他盯着那丹药，嘴唇动了两下，几乎只做了个口型而没有发出声来，“十绝天香豆蔻？”
他伸出手去接那丹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冰凉的药丸落进掌心，触感光滑而沉重，像是握住了某种多年前就已经失去的东西。
他的眼眶忽然变得酸涩，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口往上顶。
“老天。”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得有些哑，“你总算还记得我，记得她。”
他把丹药攥在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转身要走，朝岛内那片木屋的方向迈出几步，脚下的礁石扎脚，海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才走了十来步，他却猛地刹住了脚步，整个人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住。
“不。”
他低声说，“现在还不行。”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大海。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爬过来，咬上礁石又退下去，发出沉闷的咀嚼声。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丹药，那双眼睛里亮了一瞬的光又慢慢暗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她醒过来，看到现在的我——”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看到我躲在这座岛上，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她会怎么想？我在她心里，不能是这个样子。”
他用大拇指抚摸了一下丹药的表面，然后把它收进了贴胸的口袋里，袋口用一根黑色线绳系紧，确保不会掉出去。
这时天空中的榜单还在发光，那光芒不像日光那样灼热，倒像是千万把银白色的刀片悬在天上，冷而锋利。
朱无视仰起头，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看向榜单更高处的两个位置。
光线太强，看不清那上面的字。
“老天。”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上了几分沉沉的客气，“你给了我第三，我不会忘了这份情。
但我想知道，排在我头上的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同一时刻，几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庭院里，有人在看同样的榜单。
院子里的竹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像是一场无声的舞。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去碰那只茶杯，只是盯着天际那一片金光，眼角的细纹微微收紧，嘴角的弧度却一点也没有变化。
他的脸色不好看。
不，应该说，非常不好看。
他这一生做过的那些事，杀过的人，走过的路，哪一件拿出来不够分量？那些江湖上听见他名字就变了脸色的人，那些在暗处咬牙切齿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人——他们以为他已经够高了。
可这张榜单上，没有他。
没有“石之轩”
三个字。
他端起茶杯，杯底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但他指节叩上去的那一下，却让茶杯莫名其妙地裂了一条缝。
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滴到膝盖上，他没有去擦，只是低头看着那道裂缝，像是从里面看到了某种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短，几乎听不见，但他把这口气叹完之后，脸上的不快反而淡下去了几分。
他放下裂开的杯子，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被茶水洇湿的那一块布料。
他重新看向天穹。
“第三的那个人，叫朱无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审视者独有的平静，“看着吧。
总有一天，我也会在那上面。
不是最下面那个位置。”
他顿了一下，夜风从袖口灌进去，让他的声音显出了一丝凉意，“——前三。”
天穹高处那面榜单再次泛起金光，光芒如水波般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石之轩抬起视线，目光落在那逐渐浮现出的名字上。
天道枭雄榜第二位——逍遥子。
归属门派是逍遥派的开山鼻祖，而他的过往身份，是南唐末代君主李煜。
这一段人生，跌宕得让人无从轻视。
前半生，他手掌帝位，目之所及尽是山河锦绣；后半生，却沦为阶下囚，胸中积压的怨毒整整酝酿了七十年，最终把那份血仇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靠一己之力，把一个王朝连根拔起，这种事放眼九州大地，翻遍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例。
若论枭雄的气魄，逍遥子配得上这个位置。
只是完成复仇之后，他却像是换了个人，佛门与道家的精髓在他体内交融，整个人踏上了一条超脱的路。
如今的逍遥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仇恨啃噬的影子。
而往后的他，也不会再与过去那个自己重叠。
天级上品法器七绝神轮随之降下，那东西据说暗合天有七绝、绝处逢生的道理。
四野里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几乎每个抬头望见榜文的人脸上都掠过震惊。
石之轩站在那里，心头又一次涌动起对那个人的敬意。
逍遥派祖师，以一己之力碾碎大宋王朝——这种事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自己身为魔道枭雄，最大的执念就是用魔道的力量建起属于自己的国度，可这么多年耗进去，连一半都没做成。
正因如此，他才比谁都清楚，把一个皇朝掀翻有多难。
就算大宋的皇帝昏聩无能，朝堂上奸佞横行，可要找准那个能一击致命的破绽，绝不是件容易事。
逍遥子偏偏就做到了。
这一点，足以让石之轩打心底里佩服。
要不是那人如今踪迹飘渺，连请他来坐坐都成了奢望，石之轩真想当面和他聊聊佛道之间的那些玄妙。
终究是无缘相见。
与此同时，大汉皇朝的兖州州牧府里，曹操看着榜上那个名字，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他说逍遥子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南唐后主李煜这个身份摆在那里，能排到天道枭雄榜第二位，他是心服口服的。
接着他转过脸，问身边那个人怎么看。
刘备沉默了片刻，缓缓答道，逍遥子绝非寻常人物。
那人已经好几次登上天道金榜，而且每次名次都不低。
这样的人，在天下间留下名号，本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东海孤岛，浪头拍打着礁石，溅起白沫四散。
一位白发老者立在崖边，抬头望天，那里悬着一张榜单，墨字还未干透。
他盯着“逍遥子”
三个字，嘴角牵起一丝弧度，眯缝的眼中闪着琢磨不透的光。
“覆灭一个皇朝，”
他喃喃道，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把合纵连横玩到这种地步，算是这个世道里把这一套吃透的人了。
要是他肯归入我鬼谷门下，这个时代，鬼谷派何愁不声名鼎盛？”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袖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可惜，小庄跟他比起来，还嫩得很。
不过也好，这逍遥子仇已经报了，悟了道，往后这种人物，怕是要一个个藏起来不见人。
到最后，大概都成了清宇仙人那样，露个头影就消失的主儿。”
他转过身，背对着海，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脚下的岩石被潮水舔得湿漉漉的，有些滑。”江湖啊，终归是年轻人的天下。
我也老了，该退场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又抬头瞥了一眼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