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宇正准备开口。
下方那道身影已经先一步扬起了声音:
“不知道友从何处来?”
那人的嗓音浑厚,带着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后的沉稳。
“在下轩辕黄帝。
见道友驾驭此龙而来,气度不凡,故而长啸一声,引道友到此一叙。”
这句话落地。
魔龙背上,叶清宇眉梢一挑,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逍遥子在旁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低声说了一句:“是他。”
叶清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对脚下魔龙吩咐了一声:“降下去。”
巨龙缓缓下沉,龙爪接触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碎石从山崖边缘滚落。
叶清宇率先从龙背上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冲力。
逍遥子和身后的祝玉妍、叶九也紧随其后落下。
脚踩实了地面。
叶清宇直起身,朝那道矗立在山巅的身影走去。
普陀山的山风裹着青苔与泥土的气息,掠过石阶时带起细碎落叶。
叶清宇站定身形,对面前那位身披玄黄长袍的身影拱了拱手:“轩辕道友。”
对方的目光扫过来时,叶清宇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冬日湖面的薄冰下暗涌的水流。
“在下清宇观主叶清宇。
此番前来,正是为轩辕道友。”
话音落地的瞬间,对面那人眉梢骤然上扬,如同被石子惊起涟漪的古井。
轩辕黄帝的唇角溢出一丝笑意,那双历经万古风霜的眼眸里映着叶清宇的倒影:“尊驾便是清宇仙人?果真是闻名不如一见——清宇仙人的风姿,当真是天下无双。”
他伸出手,虚虚一引,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荡:“我说怎么今日总觉得有喜事临近,哈,原来是清宇道友来了。
实不相瞒,我也找你许久了。”
叶清宇闻言心头微震。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位传说中的人族圣皇——对方身上那股久远的沧桑如同山间古木的年轮,一层叠着一层。
难道对方也一直在寻找自己?这背后藏着什么因果?
轩辕黄帝没有立刻解释。
他转向叶清宇身侧,目光依次扫过那三道身影——一个白发散肩的老者,一个眼神清冷如冰潭的女子,还有一个身形笔挺的少年。
“清宇道友,这三位是?”
叶清宇敛起思绪,侧身逐一介绍:“这位是中土逍遥派的祖师逍遥子。
这位是我的道侣祝玉妍。
这个——是我的徒儿叶九。”
逍遥子微微躬身,祝玉妍轻一颔首,叶九则抱拳作揖。
三人各自行礼时,轩辕黄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是一块被暖阳烘烤的玉石渐渐散发出温度。
“好得很。”
他抚掌而笑,“三位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
今日能得一见,实在是幸事。
来来来,几位请随我来——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我们到山上雅苑里再叙。”
说罢,他转身迈步,玄黄长袍的衣角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沉稳的轨迹。
叶清宇跟上他的脚步,脑中思绪翻涌——此行的顺利远超预想。
普陀山本应是佛门圣地,却遇见了这位上古圣皇。
对方既然在此等候多时,定然藏着非同小可的缘由。
山道两侧的古松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叹息。
转过几道弯后,一座雅致的别苑出现在视野中——白墙青瓦,檐角挂着一串风铃,此刻正叮咚作响。
院落布局精巧,几株梅树斜斜探出墙头,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薄薄一层青苔。
叶清宇环顾四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普陀山上竟有这般别苑?看这规制,倒不像是佛寺的布局。
轩辕道友是如何寻得此处?”
轩辕黄帝脚步不停,只回头递来一个意味悠长的笑容:“此事说来话长了。
几位,里边请——坐下后再慢慢详谈。”
他推开院门,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内一方凉亭,石栏上爬着半枯的藤蔓。
众人依次落座时,风铃的响声恰好停了,整座山陷入短暂的寂静。
叶清宇的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边缘,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脸上——那张脸像是被无数个春秋打磨过的古玉,每道纹路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他意识到,眼前的轩辕黄帝不仅仅是一个等闲的上古人物。
对方身上承载的秘密,或许正是解开那些缠绕自己多年的谜团的钥匙。
人间无仙佛的年代,天地间该是何等的空旷与荒凉?而眼前这位见证了洪荒崩塌、神佛退隐的活化石,他的记忆里究竟封存着什么样的图景?叶清宇深吸一口气,那些从史书残页和口耳相传中拼凑出的碎片,此刻正在他脑中飞速旋转,相互碰撞,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画卷。
茶香刚散开,就有人端了茶盘进来。
叶清宇留意到这里的陈设——竹编的茶托,粗陶的杯子,角落还搁着一把用了有些年头的紫砂壶。
看样子,轩辕黄帝在这儿住下不是一天两天了。
轩辕黄帝抬手示意,“尝尝。”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望见了很远的地方:“当年我带兵在逐鹿征战时,茶叶还没流行开。
现在呢,四千多年一过,连泡茶都泡出这么多门道。
我这种老家伙,有时候真觉得跟不上。”
叶清宇端起杯子,让那温热的液体碰了碰嘴唇。
舌尖涌起的那股清冽味道很熟悉,他点了点头:“雨前的茶叶,确实是好东西。
看来道友在此地住了些日子,对这些已经摸得很熟了。”
轩辕黄帝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沉了些。
“实话说,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你。”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在还没见到你之前,我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你会是那个背负天命的人。
这关系着九州后面的路怎么走。
现在坐在这里,面对面看了一眼,我更笃定了。”
叶清宇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天命?这话是怎么说的?”
轩辕黄帝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呼出一口气,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整理一段很长很长的记忆。
“那就得从我为什么沉睡说起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几人,目光一一扫过,“你们都清楚,四千多年前我就该飞升了。
那时候,以我的修为,位列仙班不是难事。
但我没走。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叶清宇没搭话,其他人也都沉默。
轩辕黄帝自己接了下去:“九天玄女告诉了我一件事。
她说天地之间有一场劫数要来了,这场劫难,漫天神佛,一个都跑不掉。
要想躲过去,只有一个办法——自斩一刀,切断自己和仙界之间的联系,把自己封印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残留的茶渣:“玄女推演过,那场大劫一旦降下,仙界会彻底沉寂,仙和佛都会消散。
只有等往后某一天,一个身负天命的人出现,引发出某种天地异象,才有机会逆转一切,重整寰宇。”
他停了停,声音又低了几分:“玄女自己做不到自斩,就把这个担子留给了我。
她帮我封印,让我沉睡。
我原以为只是睡过去几十年,最多几百年。
结果一闭眼,再睁眼,四千多年已经没了。”
他抬眼看着窗外,那片天空显得格外干净。
“这四千多年,什么都变了。
山海改了几次模样,人间的规矩也换了一轮又一轮。
那些仙,那些佛,都死了。
仙界的大门也被彻底封死。
如今的人间,再也见不到一个仙佛的影子。”
他说完这些,重新看向叶清宇,目光里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所以我得找到你。
你就是那个人。”
“这话听着,怎么这般凄凉?”
叶清宇声音平静,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人间本来就没有仙佛。”
“为什么一定要凄凉?”
他反问,“难道有了仙佛,这世道就会好到哪里去?”
轩辕黄帝被他这话噎住,愣了一愣。
片刻之后,他缓声道:“难怪清宇道友会这般想。
你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不会明白仙佛曾意味着什么。”
他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也沉重了几分:“如今的人间,满目疮痍。
各大王朝互相攻伐,战火从北烧到南。
那些小国也止不住刀兵,但凡有点力气,都要去咬别人一口。”
“若仙佛尚在,绝不会有这样大的乱子。”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一丝痛楚:“那时有人皇坐镇九州,建立神朝,一统天下。
百姓能安生种地,夜里睡得安稳,不用害怕哪天马蹄声踏破家门。”
“可现在呢?礼崩乐坏,险恶之事遍地都是。
作恶的活得风生水起,善良的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说:“若六道轮回还在,若仙佛还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行善的人来世得福,作恶的人永远坠入阿鼻地狱。
规矩立在头顶,秩序立在世间,天地便不会生出这么大的动荡。”
“人间无仙佛,就是最悲凉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叶清宇:“但这些,都已消失在岁月长河里了。
现在想恢复那上古的辉煌大世,只有清宇道友这样身负天命之人,才有这个本事。”
他说完,目光灼灼,像是要把所有希望都压到叶清宇身上。
叶清宇却只是摇头:“我没见过轩辕道友口中那个辉煌大世,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但我相信,人间就算没有仙佛,总有一天,也会出现真正的圣君,一统九州,平息这些战火。”
“至于我,不过是个化外修行的普通人罢了。
哪来的天命?”
轩辕黄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看穿了他:“如果我没猜错,清宇道友已经知道天地大劫的事了。”
叶清宇微微一笑,没有否认:“确实。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我想知道,上古那些仙佛,究竟是怎么陨落的。”
轩辕黄帝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清宇道友是从哪里得知天地大劫的。
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场大劫,还没有退去。”
“清宇道友,是当今天下九州,唯一一位红尘仙。”
“如果不能恢复上古大世,道友你……迟早也会死在那场大劫里。”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天地大劫的力量,太可怕了。”
木质围墙的影子斜斜压在石板路上,有人说话时嗓子里像是塞了棉花:“就算姓叶的这位兄弟修行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