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树站在许曼宁办公室门口。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门还没有完全合上,里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肩上。
那一瞬间,林听晚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他看见她时,眼神明显慌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是以前,她会替他解释。
可能只是没想到她在这里。
可能只是工作太忙。
可能只是被许曼宁临时叫过去。
许曼宁以前总有很多可能。
每一个可能,都替他挡在她心口前面。
可今天,那些可能忽然都很轻。
轻得挡不住刚才罗敏推到她面前的那两页纸。
沈嘉树先开口。
“听晚。”
沈嘉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许曼宁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翻页声。
林听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门。
磨砂玻璃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没有出来。
却存在得很清楚。
沈嘉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迅速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
门锁扣合。
走廊安静下来。
林听晚问:“你怎么在这里?”
沈嘉树喉结动了动。
“许总叫我过来,问一下发布会数据和客户反馈。”
“正常汇报?”
“对。”
沈嘉树说得很快。
“就是正常汇报。市场部这边也要给她同步情况,我正好有一些数据。”
林听晚点了点头。
林听晚没有立刻说话。
沈嘉树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
文件右上角露出一行打印字。
盛和新品发布会舆情复盘——市场侧补充材料。
林听晚看见了。
沈嘉树也看见她看见了。
沈嘉树手往下压了压,像只是随意调整拿文件的姿势。
“你刚从罗敏那边出来?”他问。
“嗯。”
“她跟你聊什么?”
林听晚看着他。
“你不知道?”
沈嘉树表情一僵。
“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知道情况说明模板吗?”
走廊的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
很冷。
沈嘉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停顿,比回答更快地把答案交到了她手里。
林听晚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是她觉得自己竟然还问出口,很可笑。
“看来知道。”
“听晚。”沈嘉树往前一步,“你先别这么想。那个东西我也只是听他们提了一句,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定的。”
“提了一句?”
“对。”
“提到什么程度?”
“就说公司需要一个复盘材料。”
“复盘材料里写我风险识别不足,负有一定执行责任,这个也只是顺便提了一句?”
沈嘉树的脸色变了。
沈嘉树下意识看向许曼宁办公室的门。
门里没有动静。
可林听晚知道,里面的人一定听得到。
许曼宁的办公室隔音没有那么好。
上个月有供应商在里面解释报价,她坐在外面都能听见“预算压缩”四个字。
现在,她也不在乎许曼宁听不听见。
沈嘉树压低声音。
“你小点声。”
林听晚看着他。
“为什么?”
“这里是办公区。”
“所以我应该在哪里问?茶水间?楼梯间?还是等他们把材料归档完,再回家问你?”
沈嘉树眉头皱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嘉树沉默了两秒,终于说:“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跟公司硬顶,没有好处。”
林听晚的手指慢慢收紧。
包带勒在掌心。
林听晚没有觉得疼。
“所以呢?”
“所以你先把说明写了。”沈嘉树说,“措辞可以谈。你不一定要认全部责任,只是先认一部分。后面公司肯定会考虑补偿。”
补偿。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林听晚脑子里空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杯冷水从她后颈慢慢浇下去。
林听晚问:“你觉得这是补偿的问题?”
沈嘉树很急。
“不是,我是说,现实一点。公司现在需要一个交代,客户也需要一个态度。你在执行端,写一份说明,不代表你就完了。”
“写了以后呢?”
“后面许总他们会协调。”
“协调什么?”
“绩效、奖金、岗位安排,或者内部资源。”
沈嘉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竟然很熟。
像已经有人把方案摊在他面前。
只等他来劝她点头。
林听晚低声问:“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沈嘉树脸色有一瞬难堪。
“没人教我。我是在帮你想。”
“帮我?”
“听晚,你别把所有人都想成在害你。”
林听晚看着他。
沈嘉树穿着她前几天熨过的衬衫。
袖口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早上他出门太急,她帮他扣纽扣时压出来的。
那时候他还低头亲了她一下,说晚上回来吃饭。
那一下很轻。
轻到现在想起来,像另一个人的事。
林听晚问:“你知道发布会前,我给你发过风险提示吗?”
沈嘉树避开她的视线。
“知道。”
“你知道我提醒过b版预案吗?”
“知道。”
“你知道现场没人给我授权吗?”
沈嘉树没有说话。
“你也知道。”林听晚替他答了,“那你现在让我认一部分责任?”
沈嘉树的声音有些哑。
“听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职场里很多时候,先低头不是输,是保全。”
“保全谁?”
沈嘉树怔住。
林听晚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
林听晚能看见他眼底的疲惫,也能看见他藏不住的犹豫。
以前她会心软。
会想,他夹在市场部和品牌部之间也难。
会想,他今年晋升关键期,不能得罪许曼宁。
会想,成年人都有不得已。
可是这一次,她忽然不想替他想了。
林听晚问:“如果今天被推出去的人是你,我会不会沉默?”
沈嘉树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许曼宁办公室里,忽然传来杯子放到桌面的轻响。
清脆。
像提醒。
沈嘉树的眼神更乱。
林听晚等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嘉树还是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第一次没有替他的沉默找理由。
沉默就是沉默。
不是为难。
不是谨慎。
不是来不及组织语言。
是他已经选好了,只是不敢把选择说出口。
林听晚忽然觉得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松了。
不是轻松。
是断了。
沈嘉树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听晚,你能力强,出去也能活。可我这次晋升真的不能出问题。”
走廊里明明有人经过。
打印机明明在远处运转。
可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围像一下子空了。
林听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所以我比较适合出问题,是吗?”
沈嘉树脸色发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
沈嘉树卡住了。
因为再往下说,就不是解释。
是承认。
承认他知道她被推上去。
承认他知道那份模板有问题。
承认他知道她不是最该承担责任的人。
也承认,比起她受委屈,他更怕自己的晋升出问题。
许曼宁办公室门内,传来手机震动声。
嗡。
嗡。
两下。
像有人在耐心等一场表态结束。
林听晚忽然明白,沈嘉树从那扇门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中立了。
中立不是站在谁都不帮的位置。
中立是看着刀落下,还说你忍一下。
只要刀不是落在他身上。
沈嘉树上前半步,伸手想拉她。
“听晚,我们回去再说。”
林听晚往后退开。
沈嘉树手停在半空。
很尴尬。
也很陌生。
“别碰我。”她说。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沈嘉树的手慢慢放下。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林听晚笑了。
“这句话也是他们教你的?”
“你能不能别刺我?”
“我在问事实。”
“事实就是现在公司要处理事故,不是处理感情。”沈嘉树终于也有了火气,“你非要把所有话都说死吗?我站出来替你吵一架,能改变什么?许总会收回决定吗?罗敏会不让你写说明吗?客户会不要交代吗?”
林听晚看着他。
“至少我会知道,你没有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沈嘉树怔住。
这一句,比争吵更让他难堪。
沈嘉树肩膀塌了一点。
“我没有想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你已经留了。”
林听晚说完,绕过他往工区走。
沈嘉树在身后喊她。
“听晚。”
林听晚没有回头。
“林听晚。”
林听晚还是没有回头。
走过转角时,她听见许曼宁办公室的门开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
许曼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嘉树,材料放我桌上。下午四点半前,我要市场侧最终口径。”
最终口径。
林听晚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听晚回到工位时,屏幕还亮着。
上午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冷了。
桌上的便利贴被空调吹得翘起一角,上面写着她昨天给自己列的待办。
确认媒体名单。
补充供应商结算。
整理复盘时间线。
每一项都像还停在正常工作里。
可正常已经被撕开了。
林听晚坐下,打开电脑。
企业微信右下角跳出一个红点。
项目群。
【盛和新品发布会专项复盘群】
新增公告。
发布人:许曼宁。
发布时间:15:46。
林听晚点开。
公告只有一行字。
【本次事故复盘材料,以品牌部最终归档版本为准。】
林听晚盯着那行字。
手指停在鼠标上。
下一秒,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许曼宁:【@林听晚 请于今日18:00前提交个人情况说明,逾期视为放弃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