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是表达。
这句话在会议室里落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陈砚秋。
是赵岩。
陈砚秋把笔往桌上一放,笑意很浅。
“林小姐,这话听起来挺锋利。但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表达死不死,是货卖不出去,公司没钱。”
“货卖不出去,和表达死了,不冲突。”
林听晚语气平稳。
“如果用户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渠道就只能靠促销推。促销推不动,销售压力就会变成压价、返点、铺货。最后你们会越来越像一个没有品牌的饮料代工货。”
赵岩脸色微变。
陈砚秋坐直了些。
苏敏低声说:“最近有几个渠道确实一直让我们做买二赠一。”
赵岩看她一眼:“不促销你能动销?”
“动销不能只靠促销。”林听晚接过话,“尤其你们这个价格带,如果长期靠促销,会把品牌锚点打穿。”
赵岩靠回椅背。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很熟悉。
盛和也常常有人这样问她。
语气里不是期待办法,而是等她暴露漏洞。
林听晚没有被带着走。
“现在没有办法。”
赵岩笑了:“那你刚才说那么多?”
“因为没有数据和用户访谈支撑的办法,都是猜。”
林听晚把电脑合上一半。
“我不靠猜接项目。”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砚秋看着她:“那你建议怎么做?”
“三天诊断。”
林听晚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天,看资料。真实销售数据、复购、渠道反馈、投放素材、客服记录、用户评价、退货原因。”
“第二天,访谈。至少二十个真实用户,十个购买未复购用户,五个高频复购用户,五个目标用户但未购买样本。”
“第三天,内部访谈。产品、销售、客服、内容、供应链各半小时。最后给你们一份诊断结论。”
陈砚秋立刻问:“结论包括品牌定位吗?”
“包括方向,不包括完整方案。”
林听晚看着他。
“我不承诺入职,也不承诺后续合作。三天后,如果我判断野月问题可解,我们再谈下一步。如果我判断不可解,我会直接说。”
这比一句“我试试”更冷,也更贵。
赵岩嗤了一声:“三天诊断听起来还是咨询公司那套。”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费用呢?”
“按外部诊断项目计费。”
赵岩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句。
“我们公司都快没钱了,还要先付你三天咨询费?”
林听晚没有看他,只看陈砚秋。
“陈总,如果野月需要的是一个免费证明自己能力的人,那你们可以继续找愿意免费试用的候选人。”
林听晚语气不重。
“但我不接受免费劳动。”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有一瞬间的轻微震动。
从前在盛和,她做过太多“顺手帮一下”。
顺手改方案。
顺手补数据。
顺手救火。
最后顺手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些东西本来应该被计价。
陈砚秋没有马上回答。
陈砚秋犹豫很明显。
不是不尊重她。
是账上确实紧。
林听晚理解这种紧张,但理解不等于退让。
林听晚打开电脑,把一页表格投出来。
“这是我根据公开资料做的诊断框架。三天后交付物包括四部分:问题归因、用户语言提取、品牌表达错位点、下一步是否值得投入的建议。”
林听晚停了停。
“如果你们只想找人写一句更好听的广告语,不需要我。”
苏敏抬头:“那如果你判断值得做,后续方案怎么算?”
“另谈。”
赵岩皱眉:“你这边界划得也太清楚了。”
林听晚看向他。
“边界不清楚,责任就会不清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会议室。
陈砚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在盛和,也是因为边界不清楚出事的吗?”
林听晚的目光冷了一点。
陈砚秋立刻意识到越界。
“抱歉,我不是——”
“我今天只谈野月。”
林听晚打断他。
“如果我们合作,我会遵守野月的保密边界,也希望野月尊重我的个人边界。”
陈砚秋点头,神色认真了很多。
“明白。”
陈砚秋看了赵岩一眼,又看苏敏。
“我同意三天诊断。”
赵岩坐直:“陈总——”
“先听完。”
陈砚秋第一次用老板的语气压住他。
“公司没钱,所以更不能把钱继续花在错误表达上。”
陈砚秋转向林听晚。
“费用按外部项目走,但我需要今天确认资料清单。”
林听晚点头。
“可以。”
林听晚把提前准备好的清单发到会议群里。
销售数据。
投放素材。
客服记录。
用户联系方式脱敏表。
渠道反馈。
退货原因。
包装设计历史版本。
每一项后面都有用途说明。
苏敏看得很快,越看越安静。
赵岩脸上的不耐烦也慢慢收了。
因为这不是空话。
是真正要拆公司问题。
林听晚没有被赵岩的语气带偏。
林听晚把三天拆成三张表。
第一天,只看用户原话和真实饮用场景。
第二天,看渠道反馈、复购路径和价格阻断点。
第三天,才给诊断方向。
“我不会在今晚给你们一句新口号。”她说,“因为现在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口号。”
赵岩皱眉:“那是什么?”
“是你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对谁说话。”
林听晚把白板笔放下。
“如果对方是健身女孩,你们讲零糖没问题。如果对方是被会议追着跑的职场女性,零糖只是基础,不是她停下来拿起这瓶饮料的原因。”
苏敏听得很认真,已经开始记笔记。
陈砚秋看着林听晚,眼神里多了一点谨慎。
陈砚秋不是被说服了。
但这个外部顾问不是来交一份漂亮ppt的。
林听晚把电脑收进包里。
“不是看。”
林听晚站起身。
“先见用户。”
赵岩下意识说:“用户访谈我们做过。”
林听晚看向他。
“问了什么?”
“口味满不满意,包装喜不喜欢,价格能不能接受。”
“还有呢?”
赵岩卡住。
林听晚没有嘲讽他。
这些问题当然要问。
只是它们只能证明产品有没有明显硬伤,不能解释用户为什么需要它。
“下一轮访谈,我要问她们购买前十分钟在经历什么。”她说。
苏敏抬头:“这个和饮料有关吗?”
“有关。”林听晚把包背好,“如果一瓶饮料只在入口那一秒存在,它永远只能比口味和价格。如果它在用户最想停下来的那十分钟出现,它才有可能被记住。”
陈砚秋看着她。
“明早给你名单。”
林听晚点头。
“不要筛得太漂亮。”
陈砚秋抬眼。
林听晚解释:“不要只给愿意夸你们的用户。我要退货的、沉默的、买过一次不再买的,也要听真正骂过你们的人。”
赵岩忍不住说:“骂人的有什么好听?”
“因为她们至少还愿意表达。”林听晚说,“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不骂、不退、不反馈,只是再也不买的人。”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很多品牌死掉的时候,并不是被骂死的。
陈砚秋没有反驳。
陈砚秋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终于问:“你要怎么筛人?”
林听晚把名单分成三列:买过一次未复购、复购两次以上、退货或差评。
“每类至少五个。访谈不问你喜不喜欢野月,先问她们购买前十分钟在做什么,购买后十分钟发生了什么。”
赵岩低声嘀咕:“这也太细了。”
“品牌不是写给会议室看的。”林听晚说,“是发生在那二十分钟里的。”
是被用户悄无声息地放回货架,再也没有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