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说完那句话后,视频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听晚没有接话。
她知道唐棠还没说完。
果然,唐棠把资料翻回第一页,指尖敲了敲屏幕。“如果要拍,我不想拍饮料。”
林听晚问:“那拍什么?”
“拍人。”唐棠把摄像头往后推了一点,露出桌上一堆分镜纸。她显然已经开始想了。
“第一条,就拍一个女人下班后,在便利店门口停十分钟。”林听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说具体。”唐棠立刻进入状态。
“她从写字楼出来,妆有点花,工牌还没摘。手机一直震,群消息,客户消息,家里消息,全都弹。她走进便利店,站在冰柜前,不挑很久,就拿一瓶野月。”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摆手。
“但镜头不要给产品大特写,最多带到瓶身一秒。她结账,走出来,没马上回消息,就站在门口那块小小的台阶上。”
“便利店门口有风。”
“车灯扫过去。”
“外卖员从她身边跑过。”
“她拧开瓶盖,喝一口,眼睛没有突然发光,也没有微笑得像中了彩票。她只是把肩膀放下来一点。”
林听晚在文档里敲下:肩膀放下来一点。
这个动作比一百句轻松都准确。
唐棠继续:“十分钟之后,她低头看手机。消息还在那里,工作也还在那里。她没有逆袭,没有变美,没有重启人生。”
“但她回第一条消息之前,先把工牌摘了。”林听晚抬眼。
“这个动作很好。”“对吧?”唐棠眼睛亮了,“摘工牌不是辞职,也不是反抗世界。就是她先把自己从角色里拿出来一下。”
林听晚把这句话也记下。
她忽然觉得,唐棠过去那些被她拿来自嘲的短视频经验,并不是“不稳定”。
那是另一种敏感。
是对人群表情、停顿、动作和环境声的敏感。
第二天下午,唐棠出现在野月会议室。
她背了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塞着相机、镜头、收音麦,还有一只快被压扁的可颂。
前台带她进来时,赵岩正和渠道同事确认华东便利店陈列费。
他抬头看见唐棠,第一反应是:“拍摄团队就一个人?”
唐棠把包放到椅子上。“目前是一个半。”
赵岩:“半个是谁?”
“我的三脚架。”
小周没忍住笑。
赵岩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
他不是针对唐棠。
他只是对所有无法写进销售预测表的东西都天然不安。
陈砚秋让行政送来咖啡。
唐棠没要。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野月白桃茉莉,放在桌上。
“我先声明,我不拍那种‘女生一天喝水Vlog’,也不拍‘办公室女神低糖秘密’。”
她看了一圈。
“如果你们要那个,现在就可以换人。”
赵岩抱臂。“我们要转化。”
“我知道。”唐棠说,“但你们要的是转化,不是让人划走。”
会议室里一静。
林听晚低头整理资料,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赵岩看她:“这是你朋友?”
“外部内容顾问。”
林听晚纠正。
“也是我朋友。”
唐棠冲赵岩点头:“放心,我收钱办事,不收钱也骂人。”
赵岩被她噎了一下。
陈砚秋倒是笑了。
“你先讲方案。”
唐棠把电脑接上投影。
第一页没有标题。
只有一张便利店门口的夜景参考图。
门头灯白得有些冷,玻璃门反着街边车流。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短暂停住。
唐棠说:“我想试三条非广告式短视频。第一条,便利店门口十分钟。第二条,医院自动售货机旁边。第三条,深夜网约车后座。”
小周迅速记笔记。
赵岩问:“产品露出频次?”
“少。”
“少是多少?”
“第一条全片三十秒,产品出现三次。一次冰柜,一次手里,一次台阶边。每次不超过两秒。”
赵岩眉头立刻皱起来。
“三十秒,产品总共六秒?”
“对。”
“不讲低糖?”
“不讲。”
“不讲功效?”
“不讲。”
“不讲折扣?”
“更不讲。”
赵岩看向陈砚秋。
“陈总,这样怎么转化?”
唐棠没有抢话。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漂亮创意能解决的问题。
陈砚秋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迟迟没有端起来。
野月账上剩下多少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包材尾款,进场保证金,投放预付款,仓库周转费。
每一笔都在等。
拿预算去拍一个不讲卖点的视频,听起来太奢侈。
赵岩继续说:“我不是反对内容。可现在盛和轻悦可能下个月就铺货,我们没有时间做情怀。投放出去,至少要让人知道我们低糖、好喝、现在有活动。”
他的声音压着。
不是吵。
是焦虑。
销售负责人最怕的不是创意失败。
是失败之后,仓库里的货还在,渠道的账期还在,老板的理想还在,但现金流没了。
林听晚看了他一眼。
她理解赵岩。
所以更不能用“你懂不懂品牌”去压他。
她把唐棠的方案往后翻了一页。
“赵岩的问题要解决。”
唐棠看向她。
林听晚说:“非广告式短视频不是不转化,而是转化路径不能和硬广一样。我们先不拿大预算赌。”
陈砚秋抬头:“你想怎么做?”
“小预算A/b测试。”
林听晚打开她昨晚做的表。
表格很细。
预算、渠道、素材、指标、停止条件。
“第一阶段只做两条素材。”
“A版,唐棠的便利店十分钟。弱产品露出,强场景,结尾只放一句‘今天不硬撑’和品牌名。”
“b版,保留传统卖点,但语气调整。不说自律,不说管理,只说‘低糖白桃茉莉,下班路上轻一点’。产品露出更清楚,结尾带便利店购买提示。”
赵岩盯着表格:“投哪里?”
“先投同一个城市,同一年龄段,同样预算。”
“多少钱?”
林听晚报了一个数字。
很小。
小到赵岩愣了一下。
“这点量能测出什么?”
“测不出最终销量。”
林听晚坦白。
“但能测出方向信号。”
她指向指标栏。
“三秒留存,完播率,评论关键词,收藏转发,搜索品牌名的人数,便利店小程序对应区域点击。我们不要求第一条就卖爆,只看用户有没有停下来。”
赵岩问:“如果A版数据好,但购买差呢?”
“第二阶段再加转化组件。”
“如果b版数据好?”
“那说明现阶段用户更需要清楚卖点,我们调整内容比例。”
“如果两个都差?”
“停。”
林听晚说得很干脆。
“测试的意义不是证明我对,是减少我们错得太贵。”
陈砚秋握着杯子的手松了松。
这句话让他从创意的雾里落回经营的地面。
他看向唐棠:“拍摄成本呢?”
唐棠立刻接上:“我可以用轻团队。一个摄影,一个收音,一个演员,场地用真实便利店外景。第一条先不搭棚,不做复杂灯光。夜景靠门头和街灯,补一个小灯。剪两个版本,横竖屏都给。”
赵岩问:“演员要很漂亮吗?”
唐棠反问:“你下班后在便利店门口见过几个像护肤品广告里走出来的人?”
赵岩闭嘴了。
小周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唐棠认真起来。
“她要像真的上了一天班。眼下有点青,头发不完美,包很重,手机壳边角磨掉。她不能演崩溃,崩溃太用力。她只演累。”
林听晚补充:“镜头也不要替她煽情。”
“对。”
唐棠点头。
“不用大提琴,不用慢动作眼泪,不用旁白说‘每个女孩都不容易’。那很讨厌。”
“环境声保留。”
林听晚说,“扫码声,车声,群消息震动声,瓶盖拧开的声音。”
“最后一秒,她把手机扣在掌心。”
唐棠接过话。
“屏幕黑掉,字出来:今天不硬撑。”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不是尴尬。
是所有人都在脑子里看见了那条片子。
赵岩把表格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我还有一个要求。”
林听晚看他。
“测试区域选我现在能跟到货架的城市。不要只看线上数据。投放当天,我让督导去门店看冰柜动销。”
林听晚点头。
“应该。”
赵岩又说:“b版的购买提示,我来写。”
“可以,但不能写‘自律女孩必备’。”
赵岩没好气地看她:“我已经会背内容禁区了。”
陈砚秋终于笑了。
他拿起笔,在预算表最下面签了字。“试。”只有一个字。
但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字意味着野月要把所剩不多的钱,拿出一小部分,投向一个还没有被验证过的方向。
唐棠低头看那份签字表。
她脸上刚才的玩笑慢慢收起来。
林听晚知道,她不是第一次接商业项目。
但这是第一次,她不是作为林听晚生活里的情绪出口出现。
不是来陪她吐槽前老板。
不是来把糟糕一天剪成好笑段子。
她坐在这里,拿着自己的专业,成为这张新牌桌上的协力者。
会议结束后,唐棠跟林听晚一起走到电梯间。
她抱着电脑,忽然有点不自在。
“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还好。”
“赵岩会不会讨厌我?”
“他讨厌亏钱。”
唐棠想了想。
“那我尽量不让他亏。”
电梯门开了又关。
两个人站在空荡的走廊里,门缝里漏出会议室的灯。
唐棠看着手里的分镜纸,声音低了一点。
“听晚。”
“嗯?”
“如果第一条没人看呢?”
林听晚看着她。
没有安慰说不会。
也没有许诺一定会爆。
她只是把电脑夹在臂弯里,语气很稳。
“那我们至少知道不是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