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那日燕子坞来了很多人。
慕容萱是前一天夜里从外面赶回来的,她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替父亲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接到消息后昼夜兼程赶回燕子坞,进门时靴底上还沾着沿途的泥泞,肩上的包袱都没有卸下来便走到灵前跪了一炷香。
赵构也来了,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混在人群里时差点没有被认出来,那个十岁的孩子站在灵前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了供桌上——
是那枚当初慕容复送他的空白玉牌,他始终没有刻过字,玉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韩世忠从临安方向赶来时老帅的鬓发比两月前白了近一半,他在灵前站定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去,那个礼行得极深极久,久到旁边的人看见他撑在膝头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乔峰、段誉、虚竹三人是一起到的,三人都换了素色的旧袍,腰间的兵刃都解在了岛外的船上没有带进来。
他们并排站在灵前时谁都没有说话,乔峰望着灵位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院中那株茶花树下抬头望了望满树的花,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白茶花回来搁在灵前。
下葬的地方选在了那株最老的茶花树下。
慕容渊和慕容萱轮流挖的坑,兄弟二人谁都没有说话,铁锹掘进泥土时翻出来的新土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
坑挖到三尺深的时候慕容渊弯腰从坑底拾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瓷片,边缘已经被树根缠绕了多年磨得光滑圆润,瓷面上的釉色是青白色的,像是一盏旧茶盏的残片。
他看了那块瓷片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一旁继续挖下去。
慕容复被安放进坑底时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旧衣,那是慕容薇从柜底翻出来的他早年穿过的衣裳,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平平整整。
他躺在那身旧衣里时面容比生前松弛了许多,嘴角那丝笑意还留着,慕容薇跪在坑边看了很久,最后俯身下去将他的衣领整了整,又把落在他额前的一绺白发拨到了耳后去。
填土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在四周。
慕容薇跪在坑边一捧一捧地往里面撒土,土块砸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慕容渊站在她旁边用铁锹将挖出来的土推回去,每推一锹都夯得极实。
赵构站在人群最外围,青布长衫的下摆被湖风吹得翻卷着,他望着土坑一寸一寸地被填平,然后转过身去面朝湖面站了很久。
韩世忠站在树根旁,老帅低头看着那些被铁锹翻出来的陈年茶花落瓣混在新土里,蹲下去拾了几瓣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了土堆上。
坟堆垒好之后乔峰走过去。
他从腰间取下一块随身多年的牛皮刀鞘搁在地上,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巴掌宽的木板用刀削平了。
他的刀锋在木板上游走时刻痕很深也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自己掌心里。
刻完之后他将木牌竖在坟前用土培实了,退后两步看了看。
木牌上只有五个字——
慕容复之墓。
没有落款,没有头衔,没有“摄政王”没有“陛下”没有“燕帝”没有“南慕容”,就只是一个人的名字干干净净地刻在木头上,像他从未来过这世上、从未掌过权柄、从未披过龙袍、从未在太和殿上坐过三日龙椅。
他只是一个有名字的人,仅此而已。
慕容薇走到坟前将手中那盏茶搁在了木牌前面。
茶盏是白瓷的,茶汤是今年新采的西湖龙井,汤色清碧透亮,热气在午后的日光里升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是王语嫣生前最爱的茶。
慕容薇放下茶盏之后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额角沾了新土她没有去擦。
她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落在木牌顶上的几片茶花瓣拂去了,指尖的动作温柔而熟练,像仍在替那个人拍落肩上的花瓣。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时穿过整片茶花林。
满院的花树在风里摇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坟堆上新培的黄土上,落在木牌顶上那个“复”字的刻痕里,落在坟前那盏茶还温热的盏沿上。
花瓣落在土上时悄无声息,一层覆着一层,白的红的粉的,像谁在坟上盖了一床用花缝成的薄被。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花瓣便一阵一阵地落,到后来坟堆上积了厚厚一层,新土的黄褐色几乎被盖得看不见了。
那盏茶的热气在风里渐渐淡了下去,茶汤表面浮着两片落进去的白花瓣,像两只泊在静水上的小舟。
从此江湖上再无南慕容。
茶楼酒肆里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慕容公子”渐渐换了新的段子,有人偶尔提起当年落雁坡单剑斩帅旗的事,听的人便摇头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北边的辽人退了,朝堂上换了新主,连燕子坞那座岛上都很少有人去了。
只有燕子坞的茶花年年岁岁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管人来不来、看不看,到了节气便自顾自地开满一院子,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地开着,花瓣落在树下那片微微隆起的土堆上,落在那块被风雨渐渐磨去棱角的木牌上,落在坟前那只白瓷茶盏的残片上——
慕容薇走的时候把茶盏留在了原处,年年回来扫墓时再换一盏新的。
后来有人路过太湖时说曾在月下远远望见燕子坞的茶花树旁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目,只知道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安静地坐在树下像是在赏花。
那些话传到慕容薇耳朵里时她从不辩解,只是每年茶花盛开的时节独自划船回到岛上,在那株最老的茶花树下坐上一整天。
她带一壶酒,酒是父亲从前爱喝的竹叶青;
带一碟桂花糕,糕是按照阿碧当年留下的方子蒸的。
她把酒和糕搁在坟前,然后靠着那棵老茶花树坐下来,像小时候在宫里靠着父亲的膝盖听他说故事时那样,一坐就是一整日。
茶花落在她肩头时她便伸手轻轻拂去,指尖的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是仍在替另一个人拍落肩上的花瓣。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湖面上的光从碎银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紫,她起身离开时在坟前站一会儿,然后划船回对岸去,船尾在湖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慢慢地散开又慢慢地平复,像什么都没有经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