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周书浪才算真正体会到,这个年代连收电费,都是按家里灯泡的瓦数算的。
不过听人说,很快就要改用电表了。
夜里也没什么夜生活。
成了家的,天一黑基本都在屋里忙活,用村里人的话说,不是在造娃,就是在往造娃的路上赶。
这不,刚躺下没多久,周书浪就感应到隔壁王小喜家,两道黑影在屋里来回动。
他赶紧收回心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笑着翻了个身,闭眼睡觉。
弟弟妹妹们还在堂屋就着油灯写作业,小小的屋子,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
翌日,农历十一月二十四。
早上六点多,周书浪准时醒了。
这是这具身体自带的生物钟,哪怕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到点照样睁眼。
醒了就不再赖床,起身出门。
弟弟妹妹们早就上学去了。
他们这儿的渔村学校,时间全跟着潮汐和农活走。
早自习六点到七点,夏天早一点,冬天晚一点。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四节课,每节四十分钟。
下午两点到五点半,三到四节课。农忙时直接半日制,甚至停课。
因为电压不稳,学校从不安排晚课。
倒是有扫盲班,晚上开课,都是学校老师轮流值守。
老师这两年地位总算高了些,不再是前几年人人喊打的“臭老九”。
只不过在大多数村民心里,孩子能认几个字就够了,犯不着一直读。
一年几块钱的学费,不少家庭都舍不得掏。
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心思顾别的。
这几年还流行一句顺口溜:
“中国人真朴素,面粉袋来做裤,前头写日本,后头写尿素。”
这会儿穿尿素袋裤子的人已经少了,但头两三年,这可是时髦货,穷人家还穿不上。
那东西都在生产队、供销社手里,干部、船老大、管肥料的,才能优先拿到。
跟后世比起来,这个年代的人,活得真叫一个难。
周书浪进屋时,周阿奶和苗二珍已经吃过早饭。
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成了家里最后一个起床的。
“书浪,你起来了?饭在锅里温着,自己去盛。”周阿奶手里的网针不停,正飞快织着网。
“好,阿奶。”
吃过饭,周书浪看着阿奶手里的粘网,随口问:“阿奶,你这一天能织几张?一张多少钱?”
“这次织的是小网,我手慢,四天差不多三张,一张一块五工钱。你苗姨手快,除了看孩子,一天还能织出一张。”
“一天才一块多啊……”
“不少啦!”阿奶笑着说,“城里普通工人一天也不到两块,码头扛活的壮劳力,也就一块七八。上半年在生产队织,钱更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对了,你苗姨去隔壁村,看人怎么做延绳钓了。咱们村好多年没人放钓,她去学一眼,免得做错。等她回来,我们娘俩一起给你做,快得很。”
“咱们村怎么没人放钓了?”周书浪奇怪。
“小木船少啊。”阿奶叹道,“头几年书记把能装柴油机的船全装了,你二叔家买的是八马力,还有几条四马力的小船,也都分出去了。有了机器,谁还慢慢放钓?全都去拖网了。”
娘俩正说着,苗二珍从外面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跟我以前做过的差不多,就是年头久忘了模样,看一眼就全想起来了。”
苗二珍转向周书浪,“材料呢?我来做,很快就好。”
一家三口,一晌午的功夫,就把三百米长的延绳钓全部做好。
这个年代的人,个个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中午吃过饭,周书浪把做好的钓组搬到船上。
打算傍晚再回来一趟,收点别人不要的小虾小鱼当饵。
心里满满都是期待,盼着明天能有个好开头。
傍晚,渔船陆续回港。
他花三毛钱,收了三十多斤小杂鱼。
这玩意儿收购站不要,渔民要么自己晒鱼干,要么喂鸡鸭喂猪,便宜得很。
一切准备妥当,周书浪回家睡觉。
阴历十一月二十五,凌晨两点半。
周书浪刚醒,就闻到厨房里飘来饭香。
周阿奶已经把饭做好了。
“起来了?快先吃饭。”
桌上摆着满满一碗干饭,一碗紫菜汤,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阿奶,这么多,我哪吃得完。”
“吃!多吃点有力气。”阿奶把碗往他跟前推,“我还给你装了一盒干粮,中午用柴油机里的开水烫一烫就能吃。暖水瓶也给你备好了,就是带竹编外套那个。我还准备了黄纸,上船记得烧一烧,去去晦气。”
听着阿奶一句句叮嘱,周书浪心里暖烘烘的,埋头把饭全吃了下去。
这要是放在后世,凌晨两点多,他绝对吃不下这么多东西。
收拾好东西,他直奔码头。
起锚。
船上配的是十五公斤铁锚,十五米锚链。
他记着阿奶的话,点上黄纸,在船头简单拜了拜。
柴油机的机油,还是他爹刚换的。
周书浪拿起摇把,两下就把机器摇着了。
隔壁王小喜家那条四马力的小船,两口子轮流摇了半天,机器才吭哧吭哧响起来。
这天儿再冷点,柴油机水箱都得提前灌开水才能启动。
周书浪打开罗盘,船头挂起煤油打气灯。
这灯是他爹花十八块钱买的新货,打一次气,能亮一个小时,前四十分钟最亮。
船缓缓驶出码头。
他记得之前出海时,碰到过一片偏僻的岛礁,那里水浅礁多,拖网船轻易不敢去,怕刮破网,正好适合放钓。
当天风浪不大,也就两三级,他这条船一小时能开五六海里,差不多十公里。
一路上给打气灯打了两次气,两个多小时后,终于抵达那片海域。
对照罗盘确认位置,周书浪停船,开始做准备。
等到天蒙蒙亮,正式开始放绲。
先固定主绳一端,放下浮标和沉石,把钓组稳住。
然后手持主绳,匀速把挂好饵的支线依次放入海中,每二十个钩子加一个浮标,避免缠绕。
全部放完,再在末端固定浮标和沉石,做好标记。
一切搞定,抬头看表,已经八点多。
差不多等五六个小时再收钩。
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周书浪打算试着拖一网。
他把船开出一段距离固定方向,开始下网。
一个人收网确实麻烦,好在船上有个木质吊杆,配着手摇起网机,能省不少力气。
以前他爹嫌麻烦不爱用,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这东西就派上大用场了。
周书浪靠着感应,哪里有鱼群活动,就把船往哪开。
感应一会儿,歇一会儿,不让自己太累。
十点整,他看了眼手表。
拖了一个多小时,也不知道能网上来多少。
反正感应里,这片水下一直有鱼群在动。
就是别太多,不然一个人收网,真能累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