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被禁足后,李氏总算消停了几天。
宋妍乐得清静,白日协助刘嬷嬷处理大婚琐事,夜晚则潜心修炼,炼化体内积存的龙气,修为在练气二层稳步巩固。
康熙三十三年,立秋。
虽已交秋令,但京中暑气未消,阿哥府内却因一场盛事而更添了几分灼热。
朱漆大门洞开,檐下新悬的红灯与廊柱上贴着的硕大喜字相互映衬,在午后的秋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尽后特有的硝烟味,混杂着尘土与一种紧绷的喜庆。
仆从们穿着略显厚重的吉服,脚步匆匆,额上沁着细汗,脸上带着谨慎的笑意,不敢有半分差错。
今日是四阿哥胤禛大婚的正日子。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出身满洲正黄旗费扬古家,真正的勋贵阀阅之女,家世显赫,仪态端庄。
她的嫁妆队伍浩浩荡荡,抬进了贝勒府,引得街头巷尾百姓围观的啧啧惊叹声,隔着重重的院落,似乎都能隐约传进来。
前院宴席处,皇子阿哥们自然聚在一处,气氛热烈。
太子胤礽身着杏黄色吉服,姿态矜贵,对胤禛举杯道:“四弟,今日大喜,孤敬你一杯。望你与福晋举案齐眉。”
他身侧的侧福晋李佳氏也笑着对胤禛颔首:“恭喜四阿哥。”
胤禛恭敬回礼:“谢太子殿下,谢李佳福晋。”
大阿哥胤禔笑声爽朗,拍了拍胤禛的肩膀:“老四!成了家就是大人了!来,大哥必须跟你喝一个!可不许推辞!”
他的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则对身旁的三福晋董鄂氏低声道:“这阿哥所倒是收拾得齐整热闹。”
三阿哥胤祉文雅地举杯:“四弟,恭喜。”其福晋董鄂氏面带羞涩,也跟着小声说了句:“恭喜四阿哥。”
更热闹的是那些半大的小阿哥们。皇八子胤禩约莫十岁,举止得体地向胤禛道贺:“恭喜四哥。”
而年仅八岁左右的皇九子胤禟和皇十子胤?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胤?扯了扯胤禟的袖子,兴奋地小声道:“九哥九哥,听说新娘子特别好看!咱们去瞧瞧?”
胤禟眼睛一亮:“走!我知道路!”两人猫着腰就想溜。
约莫六岁的皇十三子胤祥见状,也急忙跟上:“诶!九哥十哥,你们等等我!”
因先天足跛而落在后面一点的七阿哥胤佑无奈地喊道:“老九、老十、十三!别胡闹!快回来!仔细冲撞了!”
可惜劝不住。胤禟和胤?仗着人小灵活,还真溜到了新房附近,扒着窗棂想往里看。
守在外面的嬷嬷眼尖,赶紧笑着拦住:“哎哟,我的九爷、十爷!这可不能看!新娘子害羞着呢!快回前头吃席去吧!”
另一个宫女也哄道:“十三爷,您怎么也跟来了?前头有刚进贡的蜜瓜,甜着呢,奴婢带您去尝尝?”
胤?不死心,踮着脚往里瞅:“就看一眼!我们就看看四嫂长什么样儿!”
胤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我们就看一眼,保证不出声!”
嬷嬷们哭笑不得,连劝带拉地把几个小阿哥哄走了。胤祥被宫女牵着,还一步三回头地往新房看,小脸上满是好奇。
新房内,红烛高烧,新娘乌拉那拉氏端坐床沿,凤冠霞帔,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仪态端庄。
外面小阿哥们的笑闹声隐约传来,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静止,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酒宴已近尾声,按着规矩,该是兄弟们去新房“闹洞房”、瞧瞧新娘子的时候了。
以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为首,一群皇子阿哥浩浩荡荡地朝着新房走去。
太子侧福晋李佳氏等女眷则笑着跟在稍后些的位置,并未靠得太近。
新房内红烛高烧,布置得一片喜庆。
新娘乌拉那拉氏依旧顶着沉重的珠冠,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喜床上,听到外面传来的喧哗声和脚步声,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门被推开,一群身着吉服的阿哥爷们涌了进来,原本宽敞的内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为首的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还算持重,只是含笑站在稍前处。
喜娘见状,连忙满脸堆笑地上前,高声唱喏:“吉时到,请新郎官用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喽!”
说着,将一柄系着红绸的乌木喜秤呈到胤禛面前。
胤禛接过喜秤,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到床前。新房内安静下来,大家都等着看新娘子真容。
喜秤轻轻探入盖头之下,微微向上一挑——鲜红的盖头滑落,露出新娘子的面容。
厚重的珠冠下,是一张尚带稚气、精心妆扮过的脸。
乌拉那拉氏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微微垂着眼,不敢直视众人。
三阿哥胤祉文雅地说了句:“四弟妹,兄弟们来给你道喜了。”
乌拉那拉氏忙在嬷嬷的示意下起身,向着众人微微屈膝行礼,声音细弱:“乌拉那拉氏给各位兄长请安,谢各位兄长前来。”
她身形本就未完全长开,在大红嫁衣和沉重珠冠的衬托下更显稚嫩。
这时,跟在后面的小阿哥们可就没那么拘谨了。
十阿哥胤?性子最是直率莽撞,他从人缝里挤到前面,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新娘子,脱口而出:“啊?这就是四嫂?怎么看着这么小啊?还没我高呢!”他甚至好奇地踮起脚想比划一下高度。
这话一出,旁边的九阿哥胤禟立刻跟着起哄,他凑近些仔细看了看乌拉那拉氏的脸,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对他旁边的八阿哥胤禩说:“八哥,你看,四嫂这长相……也忒一般了点吧?还没我额娘宫里的宫女姐姐好看呢!”
八阿哥胤禩年纪稍长,已懂些人情世故,闻言连忙暗中扯了扯胤禟的袖子,低声道:“九弟!休得胡言!这是四哥的喜房!”但阻止得已经晚了。
新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这边。
胤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喜秤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冰冷地扫向口无遮拦的九阿哥和十阿哥。
虽然他本人对这门婚事并无太多期待,但乌拉那拉氏此刻代表的是他的脸面,是他嫡福晋的尊严。弟弟们如此当众奚落,无异于是在打他的脸。
而站在喜床前的乌拉那拉氏,听到这话,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巨大的委屈和难堪涌上心头,眼圈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没有哭出来,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场面一时极为尴尬。喜娘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子胤礽皱了皱眉,虽未直接斥责,但眼神也带上了不赞同,清了清嗓子。
大阿哥胤禔见状,粗声粗气地呵斥道:“老九老十!不会说话就滚外边待着去!再胡咧咧小心我收拾你们!”
三阿哥胤祉也连忙打圆场,笑着对胤禛和乌拉那拉氏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九弟十弟年纪小,四弟、四弟妹千万别往心里去。”
胤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从两个弟弟身上移开,落到浑身僵硬、快要哭出来的乌拉那拉氏身上,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对喜娘道:“继续接下来的流程。”
喜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高声继续:“是是是!请新人共饮合卺酒,永结同心!”
虽然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虽然过去,但难堪的氛围已然笼罩了新房。这场原本应充满欢声笑语的“闹洞房”,到底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