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其他的功勋老臣纷纷效仿魏东亭,进宫哭穷。
康熙一一见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都是来求朕替他们还债的。
他没有说破,也没有斥责,只是叹了口气,替他们代还了一部分,剩下的限期补上。
众人感恩戴德,叩谢隆恩。
户部。
田文镜皱眉:“王爷,万岁爷这一出手,那些老臣倒是不用愁了。可万岁爷的内帑,能撑多久?”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撑不了多久。但父皇要的是体面,不是银子。那些老臣有苦劳有功绩,父皇不能让他们丢脸。至于剩下的那些人——”
他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该还的,一分也不能少。”
最后,也是最难的——皇子宗亲。
这些人背后有康熙撑腰,牵一发而动全身。胤禛不敢硬来,只能旁敲侧击,借康熙的力压他们。
胤禛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皇子宗亲。这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可再难,也得啃。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暮色渐沉,余晖如血。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十二阿哥胤祹亦在欠款之列,数额不大,却也不容小觑。
胤禛没有直接逼他还钱,而是让田文镜“不经意”地透露消息——十二爷欠的银子,若是被外头知道了,只怕不好听。
胤祹听说后,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他不想丢脸,只好变卖家产、典当器皿,凑够了银子还上。
太子欠了五十万两。
胤禛不敢直接开口,只能在朝堂上“不经意”地提起追比欠款的进度,让太子自己心里有数。
太子坐在毓庆宫里,听着朱天保禀报外头的消息,面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胤禛在敲打他——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可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主子,要不咱们跟万岁爷求求情……”朱天保试探道。
“不行。”
太子打断他,语气冷厉,“孤要是去求情,传到百姓耳朵里,孤的脸往哪儿搁?”
他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有办法了。”
“主子的意思是?”
“孤宣布延期两年还。”
太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把老四架在火上烤,看他怎么办。”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太子宣布延期两年还,把胤禛逼到了墙角——若是准了,十日之期就成了一纸空文;若是不准,便是与太子撕破脸。
胤禛坐在户部值房里,听完田文镜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太子这一招,釜底抽薪,够狠。
“王爷,咱们怎么办?”田文镜面色凝重。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平淡:“不急。让他在火上烤着。他宣布延期,是他的事。可皇阿玛的旨意,是十日。他不还,是他的事。到期不还——本王一样革他的职,抄他的家。”
田文镜一愣:“王爷,他是太子……”
“太子也是臣。”
胤禛打断他,语气冷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至于八阿哥和九阿哥,他们自己也欠着银子,却暗中鼓动官员抗债,在背后推波助澜。
胤禛心知肚明,却暂时隐忍不发。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未到。
等他把该清的清了,该办的办了,再回头跟他们算账。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梁九功进来禀报:“万岁爷,雍亲王来了。”
康熙睁开眼,目光微动:“让他进来。”
胤禛大步走进,跪下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看着他,语气平淡:“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胤禛叩首:“皇阿玛,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说。”
“不要把田文镜外放。”
康熙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辨喜怒:“他激起众怨,不把他外放,朕怎么跟满朝文武交代?”
胤禛抬起头,目光坚定:“皇阿玛,田文镜性子虽急,行事虽严,可他实心任事,从无二心。儿臣求皇阿玛看在他忠心办差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
康熙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老四。”
他睁开眼,看着胤禛,目光深邃,“你知道朕为什么答应太子延期两年吗?”
胤禛叩首,没有说话。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声音沙哑而疲惫:
“朕老了,不想再大动干戈。这些人跟了朕几十年,有功也有劳,就算欠了银子,朕也不想把他们往死里逼。朕怕人心惶惶,江山不稳——更怕你把他们得罪狠了,将来站不住脚。”
他转过身,看着胤禛,目光深沉。
胤禛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言不发。
康熙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至于田文镜,朕把他外放,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平息众怒。他若不走,那些人会放过他?”
他放下茶盏,看着胤禛,目光深邃:
“老四,这世间,指望全无贪官才有盛世,那是痴人说梦。一味求清求净,上下失了融通,政务寸步难行。倒不如驭贪有道、控弊有术——这才是治国之道。”
胤禛抬起头,看着康熙,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康熙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你若执意要折腾——那便等朕百年之后。届时,随你怎么折腾。”
胤禛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慌忙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儿臣不敢……儿臣万死……”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田文镜的事,朕意已决。”
胤禛叩首,站起身来,退出西暖阁。
走出殿门时,他的腿都有些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害怕——是震惊。
皇阿玛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位置,迟早是你的。
可他不敢想。不能想,也不该想。
站在夜色中,胤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夜风拂面,吹不散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得沉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