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钮祜禄氏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哭闹,不再抱怨,每日按时用药,按时吃饭。养了半月,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身子养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梳洗整齐,然后去陈氏的院子里坐着。
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说话,不闹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看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他在乳母怀里吃奶。
像一尊生了根的泥塑,目光幽幽地追着孩子的身影,从早到晚,一动不动。
陈氏起初还客气地招待,端茶倒水,陪着说话。
可日子久了,她也受不了了。
任谁院子里多了一尊不说话的石像,日日坐在那里,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的孩子,心里都不会踏实。
丫鬟们私下议论,说钮祜禄氏怕不是疯了。
陈氏训斥了几句,不许她们乱说,可她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胤禛来陈氏院中用膳时,见她神色恹恹,饭菜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便问了几句。
陈氏犹豫再三,才低声道:“钮祜禄妹妹每日都来,臣妾不是不让她来,只是……她那样坐着,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孩子,臣妾心里实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胤禛放下茶盏,面色沉静如水。
“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当天便下了一道令:钮祜禄氏禁足于自己院中,无令不得外出。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钮祜禄氏站在窗前,望着陈氏院子的方向,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站着。
从黄昏站到夜幕低垂,从夜幕低垂站到星河渐隐。露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
海棠站在她身后,几次想上前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深了,陈氏院中隐约传来小阿哥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像小猫在叫。
钮祜禄氏的肩膀终于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无声地,将嘴唇咬出了血。
那哭声,她再也触不到了。
与钮祜禄氏院中的死寂不同,年氏的院子里,这一年热闹得像换了重天。
她从娘家弄来了一张生子秘方,按照方子上写的,日日服药,夜夜调养。没过多久,果然有了身孕。
消息传到书房时,胤禛正在批阅公文。
苏培盛踌躇着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喜色:“王爷,刚府医来报,说是年侧福晋有了身孕!”
胤禛手中朱笔一顿,抬起眼来。
“怎么回事?”
苏培盛小心翼翼道:“据说侧福晋从娘家得了生子秘方,为保药效,遵方上所言停用了所有熏香,连爷赐的‘清梦’也一并停了……”
胤禛闻言脸色微沉,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似有什么掠过——是意外,还是隐隐的警惕?转瞬便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知道了。”
第二天,赏赐便如流水般送进了年氏的院子。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补品药材,一箱一箱地抬进去,后院里不知多少人红了眼。
胤禛还特意去看了她一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好好养着,给本王生个健康的孩子。”
年氏躺在榻上,双颊绯红,眼中漾着掩不住的喜色。
她反握住胤禛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雀跃:“妾身谢王爷关怀。妾身一定好好养着,定给王爷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
她说着,又低头抚了抚尚未显怀的腹部,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这些日子她日日按方服药,夜夜虔诚祈祷,如今总算心想事成。
她偷偷抬眼看向胤禛,见他神色温和,心中更是欢喜——他亲自来看她了,还握着她的手说了这许多话。
这是从前没有过的。
年氏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那张秘方果然灵验,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可她不知道的是,胤禛转身走出揽月轩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便已淡去,眼底只剩下清冷。
“王爷?”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见他脚步不停,面色却与方才判若两人,不由轻轻唤了一声。
“苏培盛,去栖竹院。”
“嗻。”
“你说——”
胤禛的目光落在那丛晚樱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日日熏着‘清梦’的人,怀的孩子能健康吗?”
苏培盛后背倏地一凉,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这……”
胤禛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淡淡移开目光,抬脚往前走去。
却不是回前院的方向。
苏培盛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心中已是了然——那是去栖竹院的路。
宋妍正在窗前看书,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苏培盛压低声音的通传:“王爷到——”
她放下书卷,起身迎至门口。
帘子刚掀开,胤禛已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妍蹲身行礼。
胤禛摆了摆手,径自在榻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王爷有心事?”宋妍给他倒了一杯茶。
过了许久,胤禛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年氏有了身孕。”
宋妍神色未变,只轻轻点了点头:“臣妾听说了。恭喜王爷。”
胤禛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手中的茶盏看了片刻,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妍见他神色有异,也不催促,只静静坐在一旁。
半晌,胤禛放下茶盏,语气淡了下来:“你可知,本王并不想她怀这个孩子。”
宋妍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解:“王爷这是何意?”
胤禛靠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年氏院中熏的‘清梦’,是本王特意命人调制的。那香闻着清雅无害,实则暗含阴寒之物,可使人不易受孕。”
宋妍的瞳孔微缩,面色似乎白了一瞬:“王爷……您这是……”
“本王不想要年氏的孩子。”
胤禛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年羹尧那人,有野心,有抱负,偏又刚愎自用。当年在本王与八弟之间摇摆不定,左右逢源。后来虽投了本王麾下,可这样的人,今日能用,明日未必不会反。”
他说到此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更何况,他嫡妹暴毙一事,年家心里怎么想,本王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