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梁九功。”
“奴才在。”
“去把雍亲王给朕叫来。”
梁九功一怔:“万岁爷,这会——”
“听不懂朕的话?”
梁九功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康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起胤禛小时候的样子。那孩子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像其他皇子那样争着往自己跟前凑。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省心。
可现在他才发现,太省心的孩子,最让人看不透。
半个时辰后,梁九功回来了。
“万岁爷,四爷到了。”
“让他进来。”
胤禛迈步进入西暖阁,跪地请安:“儿臣叩见皇阿玛。”
康熙没有让他起来。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起来吧。”
胤禛站起身,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觉得,朕该不该立老八?”康熙开门见山。
胤禛微微低头,声音沉稳:“立储乃社稷大事,儿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康熙冷笑一声,“你是不敢妄言,还是不想说?”
胤禛沉默了。
“朕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胤禛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康熙对视。
“皇阿玛,儿臣怎么想,重要吗?”
康熙一怔。
“一百五十一份折子举荐八弟,皇阿玛已经看到了百官的心意。”胤禛的声音不紧不慢,“儿臣只有一票,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你就随便写写,交差了事?”
“儿臣不敢。”
胤禛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极轻,极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儿臣只是觉得,皇阿玛心中自有决断,儿臣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康熙盯着他看了很久。
“老四,你跟朕说实话——你是真的没有野心,还是藏得太深?”
这句话落地,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换作任何人,听到这话都会腿软。
胤禛却只是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儿臣只知道,皇阿玛是君,儿臣是臣。皇阿玛让儿臣做什么,儿臣就做什么。其余的,儿臣不敢想。”
“不敢想?”康熙盯着他,目光如刀,“是不敢想,还是早就想好了,只是不说?”
殿内安静了片刻。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罢了,你回去吧。”
“儿臣告退。”
胤禛退了出去,步子很稳,背影挺得笔直。
康熙睁开眼,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目光复杂。
“梁九功,你觉得,老四这个人怎么样?”
梁九功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万岁爷,奴才不敢妄议主子——”
“朕让你说。”
梁九功额上冷汗涔涔,嘴唇翕动半晌:“四爷……四爷他……是个实在人。”
“实在人?”
康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觉得他是真的实在,还是装得实在?”
梁九功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声音发颤:“奴才……奴才看不透。”
康熙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枯叶落地。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口黄连。
可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比药更苦的东西,他早就尝遍了。
“实在人。”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意里有欣赏,有猜忌,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儿子太蠢,他操心;儿子太聪明,他睡不着。
这一夜,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依旧燃到了天明。
翊坤宫
宜妃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一百五十一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老八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
九阿哥胤禟坐在下首,满脸兴奋:“额娘,这回八哥可是板上钉钉了!您就等着瞧好吧!”
宜妃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几分。
“急什么。”
她放下团扇,端起茶盏,“你八哥是出尽了风头,可你皇阿玛还没发话呢。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越是众望所归,他越是要压一压。”
胤禟一愣:“额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高兴得太早。”
宜妃抿了一口茶,语气不紧不慢,“你八哥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做人了。做人做得太好,就容易让人不放心。”
胤禟皱了皱眉:“可百官都举荐他,皇阿玛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视而不见?”
宜妃笑了一声,“他当然不会视而不见。他只是会想一想——为什么所有人都选老八?老八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老八是不是在私下里做了什么手脚?”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胤禟脸上:“你皇阿玛那个人,疑心重。你越是让他看到‘众望所归’,他就越是要想一想,这个‘众望’,到底是怎么来的。”
胤禟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额娘,您觉得……八哥这次,能成吗?”
宜妃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忧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去吧。”她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
胤禟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永和宫
“娘娘,外头都在传,百官举荐八爷……”戴嬷嬷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禀报。
德妃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搁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知道了。”
戴嬷嬷等了片刻,见德妃没有下文,试探着凑近了些:“娘娘,您看四爷那边——”
“他啊,”德妃抬起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主意的很。不需要本宫替他操心。”
戴嬷嬷一怔,连忙垂下头,不敢再多嘴。
“戴嬷嬷。”
“奴婢在。”
“去把十四阿哥给本宫请来。就说本宫想他了,让他来陪本宫说说话。”
“嗻。”
戴嬷嬷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德妃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两下。
那声音很轻,却敲得人心头发颤。
老四有主见,不需要她操心。
可老十四呢?
那个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的儿子,那个性子急、藏不住事的儿子——
他会不会也掺和到那些事里去?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正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