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后方,一处依托着天然高地岩洞临时开凿、加固的地下指挥部内。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味道,混合着潮湿泥土与防风煤油灯芯焦糊的气息。昏黄的光晕在坑洼不平的岩壁上摇曳,将那些忙碌的参谋军官们的背影拉扯得犹如一群在地狱边缘游走的佝偻鬼影。
伊丽莎白独自一人,双手撑在房间正中央那座占据了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大沙盘边缘。
她身上那件厚重、粗糙、带着索姆河泥泞气息的深色将官大衣,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质感。这位大英帝国的概念化身,此刻正微微低着头,那双犹如万年冰川般剔透却不带丝毫温度的碧蓝眼眸,如同两道精密的激光扫描仪,在沙盘上那些代表着敌我态势的红蓝小旗之间来回梭巡。
她在进行战前一切细节的最后回顾与无死角推演。
战术火力部署,已然确认万无一失。
不久前,通过精神网络的微弱反馈,她已经知晓了城内发生的那些“小小骚动”。半精灵骑士克洛伊在尼达威尔王城内部执行的肃清任务,做得相当漂亮。不仅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达到了稳定后方的战略目标,更难能可贵的是,在行动尺度的拿捏上,那位曾经只懂直来直去的骑士,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政治分寸感。没有引发大面积的平民恐慌,没有造成毫无意义的权力滥用,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除了毒疮,却完好地保留了周围的健康血管。
“小克洛伊,果然也是个值得投入资源好好培养的乖孩子。”
伊丽莎白在心底默默地赞许了一句,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出节奏。
战后,确实该给这位忠诚且高效的半精灵一点实质性的奖赏了。但同时,身为上位者,她也深知必须适时地、毫不留情地给予这柄利刃全新的目标与更沉重的生存压力。像克洛伊这样一块在血水与烈火中刚刚淬炼成型的上好战术璞玉,绝对不能在胜利后的安逸温床里生锈荒废。
至于前线的黑格爵士那边。
伊丽莎白的目光移向沙盘上代表着第四集团军炮兵阵地的密集符号。黑格那台没有多余人类情感的算度机器,已经彻底、毫无保留地掌握了全部的火炮诸元参数与多维度的攻击轴线。
所有花里胡哨、旨在展现所谓“指挥艺术”的冗余步骤,都已被黑格那如同冷酷齿轮般的大脑无情剔除。这场即将撕裂黎明天空的炮击,其杀戮效率,已经被这群从一战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推向了物理与数学理论上的最大化。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黎明的最后一丝黑暗褪去。
在这短暂的、发条被拧到崩断边缘的战前死寂中,伊丽莎白的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在泥泞的堑壕里,林曦看向自己的那个目光。
那眼神里,交织着对未知历史实体的好奇、对于毁灭性力量的本能敬畏,以及……一丝属于年轻军人对强大战争存在的、毫不掩饰的灼热憧憬。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头刚刚长出獠牙的幼狼,在仰望着一头曾经咬碎过无数喉咙的狼王。那里面没有世俗的畏缩,只有对“如何变得同样致命”的极致渴望。
“有趣。”
伊丽莎白那线条冷硬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小妮子适应那具全新血肉之躯的速度之快,以及对这种令人作呕的高压军事环境的天然融入度,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评估。
刚才在指挥所外,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林曦向黑格提供情报汇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微表情,都尽数收入了耳中。精准、扼要、直击要害,剔除了所有带有个人情绪色彩的修饰词,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这充分显示出,这个小家伙的大脑里,不仅装着浩如烟海的历史知识,更具备着极其优秀的现代战术素养与恐怖的信息提炼能力。
看来,华夏妹妹那片古老土地上流淌了五千年的文明血脉,再加上那支现代军队熔炉般的严苛锤炼,确实雕琢出了一个不可多得、令人见猎心喜的顶级好苗子。
其实,指派林曦去担任黑格的联络顾问,完全是伊丽莎白在堑壕边灵光一闪的临时起意。
一来,确实可以利用林曦从奥莉加记忆碎片中继承来的、对周边地形的绝对熟悉;二来,她就是想借此机会,冷酷地考量一下,当这个来自和平地球的小丫头,真正被置于这台随时准备绞碎数万生灵的冷血战争机器核心齿轮旁边时,她究竟会作何反应?
是会在尸山血海即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前,双腿发软、畏缩不前?是会因为获得了高维存在的背书而膨胀兴奋,对着那些百战老将指手画脚?还是……能够像一块历经淬火的生铁,保持住绝对的军人专业性?
目前来看,答案毫无疑问是后者。
“很好。不愧是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共同看中、并愿意为之打破规则降下投影的人。”
伊丽莎白转过身,走到指挥部的沙盘另一端。
回想起刚才巡视前沿阵地时,那些基层士兵的状态。一切,都如同教科书般完美地符合着战前的最高预期标准。
那些被泥水包裹的面容下,掩藏着深度麻木的坚韧;对于明日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冲锋与伤亡,他们有着属于碳基生物本能的忧虑与恐惧。但是,整支第四集团军的纪律性,就像是被生锈的钢钉死死钉进坚硬的橡木板里一样,没有出现任何一丝肉眼可见的松动与溃散迹象。
对于堑壕战这种绞肉机模式而言,士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要能维持在执行当前任务所需的最低、也是最稳定的那条阈值线上,就足够了。
那种需要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喊着空洞口号才能激发出来的狂热士气,在面对马克沁重机枪那高达每分钟数百发的炽热金属射流、以及铺天盖地的重炮覆盖时,反而是最致命、最不必要的无谓消耗。狂热会让人失去理智,盲目的冲锋只会让敌人的机枪手笑得更加开心,只会徒增毫无价值的伤亡数字。
麻木。绝对的麻木与服从。这才是迎接钢铁风暴的最佳姿态。
伊丽莎白的思绪继续飘远。她回想起林曦在堑壕里,与那些底层士兵交谈时的画面。
这丫头的姿态,自然得让人心惊。她身上既没有那种从军官学校里刚毕业的高级军官,面对大头兵时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疏离感;也没有那种未经战阵的平民,在面对浑身杀气的百战老兵时,所流露出的格格不入的虚伪与怯懦。
她极其顺从、坦然而毫不做作地,接过了那个边缘带着黑色污垢的铁皮杯,喝下了那口浑浊如泥水般的粗茶,与那些即将赴死的士兵们进行着流畅且平等的对话。看得出来,那些脾气古怪、对长官充满抵触情绪的一战老兵,对这个东方女孩的接纳度出奇的高。
而当自己从上方的木质步道上经过时,那些士兵眼中流露出的敬畏,是绝对真实、没有掺杂一丝一毫表演水分的。
伊丽莎白比谁都清楚,这种源于骨髓的敬畏,正是维持这支由历史概念“强行投影”而来的军队,其核心凝聚力与恐怖战斗力的必要地基。
她刚才对士兵们微微颔首——那绝不是为了展现什么虚伪的亲和力,去对某一个个体进行廉价的安慰与认可。那是一个总指挥官,对“第四集团军”这个宏大战斗单元精神状态的、最终的无情确认。
这是指挥官必须具备的冷酷,更是必须背负的沉重责任。
“傻孩子。”
伊丽莎白看着沙盘,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带着几分宠溺与沧桑的叹息。
“无论是端着精致的茶杯在王座厅里看戏,还是穿着这身沾满泥巴的将官大衣站在冷风中……我仍然是那个偶尔喜欢傲娇、喜欢看你们这群小家伙出糗的阿姨。只是……”
伊丽莎白那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缓缓在背后交握,脊背挺得笔直。
“一旦踏上了这片名为战场的泥泞之地,一旦闻到了硝烟的味道。我的肩膀上,就无可避免地多出了一份属于数万鲜活生命、以及帝国百年荣辱的总指挥责任。而你,不也是一样的吗?我亲爱的小曦。”
“当你穿上那身干练的迷彩战术服,当你握紧拳头感受脉搏跳动的时候……你的灵魂深处,可能早就如同被关押了许久的饿狼般,疯狂地期盼着对战场铁血、对胜利荣誉的极致渴望了吧?”
伊丽莎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她看穿了林曦骨子里的嗜血与好战,那不是对残忍的病态迷恋,那是对自身专业能力在极限环境中得以施展的、纯粹的军人渴望。
这份渴望,与她这位维多利亚时代的女王,何其相似。
思绪如同被风吹散的浓雾,在指挥所摇曳的灯光下,伊丽莎白的回忆,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不久之前。
那是就在决定武装介入这个名为厄俄斯的低魔世界前夕。在那个由纯粹的数据流与星辰光辉构筑的、超脱于物理宇宙的“虚空议事厅”中。
她们几个老家伙,对华夏妹妹进行了一场堪称“甜蜜却又心惊肉跳的联合审问”。
在那次充斥着维度威压的审问中,平时总是笑眯眯、端庄温婉,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华夏妹妹,终于收敛了笑容,道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顶级文明意志,都感到瞳孔地震、无可名状的惊人真相。
原来。
这次看似偶然的跌落异界,根本就不是林曦这孩子的第一次穿越!
这丫头的灵魂,原本在地球上安静地生活着,却被那个寄生在沃尔特身上的、散发着恶臭高维波动的所谓“系统”,强行跨界锁定,并试图蛮横地拖拽进厄俄斯这个扭曲的世界。
而那个令人作呕的系统的初始设定目标,竟然是想利用维度穿梭时的灵魂震荡,彻底抹去林曦作为现代军人的独立意志,将她强行洗脑、重塑。最终的目的,是把这个拥有着坚定信仰的东方女孩,设计成供那个日本极右翼军国主义分子沃尔特,随意玩弄、发泄兽欲的庞大后宫之中的一员!
当听到这个真相时,整个虚空议事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以下。
所幸,华夏妹妹那犹如天罗地网般的文明感知触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试图窃取华夏灵魂的维度异常波动,并在千钧一发之际发现了这件事。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华夏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在无垠的多元宇宙、恒河沙数般的平行世界中,每天都有无数的地球灵魂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空间乱流或是低级系统的绑定而发生穿越。如果每一个落难的灵魂都要去管,哪怕是高高在上的文明意志,也早就在无尽的因果纠缠中累得神魂俱灭了。
而能够让高傲、遵循宇宙不干涉原则的文明意志们,破例出手干预的唯一条件,只有一个极其苛刻的门槛:
她们会运用高维法则,剥离时间的迷雾,对这个被选中的灵魂的未来,进行绝对理智、没有丝毫情感偏袒的严密推演。
她们要看看,在没有任何外部力量强行干涉、没有任何金手指和老爷爷提供帮助的绝境下。这个孤立无援的穿越者,在这个充满恶意的陌生世界里,最终会变成一副什么鬼样子。
是会披荆斩棘、在血与火的磨砺中觉醒,成为推进这个世界历史潮流滚滚向前、砸碎旧秩序枷锁的一代伟人?
还是会在权力、美色与生存的巨大诱惑腐蚀下,迅速堕落,成为那些旧世界腐朽制度最顽固的卫道者,甚至反过头来,去拼命阻挡历史进步的洪流,成为一条令人作呕的寄生虫?
只有前者,只有拥有着即使坠入深渊也绝不弯曲脊梁的灵魂,才配得上让她们投下那注视的目光。
于是。
在那片虚无的星海中,华夏妹妹对着林曦的命运线,开启了名为“劫难”的推演。
不是一次,也不是两次。华夏一共进行了整整十次,条件极其严苛、变量穷尽的极致推演。
推演的初始条件,被华夏残酷地设定为了最恶劣的深渊模式:沃尔特那个杂碎,依然强行将林曦拉入了厄俄斯世界。而且,对方不仅蓄谋已久,甚至还通过系统预先掌握了魔法与资源,在力量和势力上占据了绝对的、令人绝望的碾压优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华夏在这十次推演的过程中,甚至犹如魔鬼的试探般,特意给林曦安排了两次所谓的“堕落机会”。
在林曦被逼入弹尽粮绝、甚至面临残酷肉体折磨的绝境中。只要林曦愿意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只要她愿意背弃自己作为中国军人的良知,只要她放弃心中那面飘扬的红旗与信仰底线。
她完全可以极其轻易地、毫发无伤地成为沃尔特的后宫宠妃,或者成为他手下享受无尽荣华富贵、拥有生杀大权的高级走狗,从而在这个世界上舒舒服服地活下去。
但是。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推演结果,化作流光传回虚空议事厅。伊丽莎白清晰地记得,其他几位文明意志,看到华夏妹妹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悲伤,一次比一次凝重。
那绝对不是长辈对自家孩子不争气、轻易屈服而感到的愤怒与失望。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这世间最璀璨、最纯粹的星辰,为了拒绝沾染污泥,而主动选择在无尽的黑暗中壮烈陨落时,才有的极致悲伤与心痛。
当最后一次推演的沙盘光芒彻底熄灭、关闭时。
伊丽莎白记得,自己当时按捺不住那份高维存在的好奇心,端着红茶杯,轻声询问了最终的推演结果。
华夏妹妹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位平时总是将一切情绪掩藏在温婉笑容下的东方女性,此刻眼眶微红。她只是默默地抬起手,将那十份仿佛还滴着滚烫鲜血、散发着刺鼻硝烟味的推演简报,推到了她们这些老家伙的面前。
伊丽莎白翻开简报的第一页,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犹如被重锤击中。
十次推演。
林曦最终的结局,有九次,是牺牲。
注意。简报上,华夏妹妹用高维法则凝结出的那两个字,不是“死亡”,不是“战败”,更不是“屈服”。而是——“牺牲”。
因为,这个看似年轻、在地球上只是个退役下士、实则骨头缝里早就被锻打了不屈钢筋的中国孩子。她宁可被黑兽佣兵的刑具折磨致死,宁可在魔法的烈焰中化为灰烬。也永远、永远、哪怕宇宙毁灭,都不可能向那个满脑子法西斯思想、将人类视为玩物的日本军国主义分子,同流合污半步。
在简报附带的推演画面中。
每一次,当那个叫沃尔特的杂碎,带着令人作呕的淫笑,以为自己快要击溃她的心理防线、快要得逞时;
每一次,当林曦被大军包围,逼入弹尽粮绝、十死无生,连撤退的道路都被彻底切断的绝路时。
她的选择,永远都只有一个。
那是伴随着她因为缺水和重伤而变得无比沙哑,却依然在这片异界大陆的天穹下,回荡得高亢入云的歌声——一首激荡着无数先烈热血、跨越了时空壁垒的《国际歌》。
她会以一种极其惨烈、满身鲜血,却又英勇无畏、眼神明亮如星辰的姿态,用牙齿咬开最后一枚手雷的拉环,或者引爆体内因绝境而暴走的魔力。
拉响光荣弹。
与那些企图玷污她灵魂的敌人,玉石俱焚。用最惨烈的爆炸,去扞卫那不容侵犯的尊严。
九次。整整九次。毫不犹豫,没有一次例外。
而在那十次推演中,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胜利了。
伊丽莎白的目光扫向最后一份简报,呼吸变得越发沉重。
在那条唯一的胜利时间线上,林曦没有选择同归于尽。她凭借着超凡的战术智谋、远超常人的忍耐力,以及后期近乎残忍的政治手腕,在绝境中一点点积蓄力量,最终成功地反杀了沃尔特那个杂碎。
不仅如此,她还乘胜追击,将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主教国、腐朽的精灵王庭一一踏平。最终做到了横扫六合,将这片四分五裂、处于封建割据的塞尔努斯大陆,彻底统一在了一面旗帜之下。
但是,那一条时间线上的林曦,为了生存,为了夺取最终的胜利,部分“黑化”了。
现实的引力,在那个残酷的世界里,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了。任何超脱飞扬、不切实际的美好思想,在面对食不果腹的灾民和挥舞屠刀的野兽时,都会轰然坠地,摔得粉碎。
她成功地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但支付的代价,是她自己那原本澄澈如水晶般的灵魂。
为了在这个生产力极其落后的废墟上,快速推行工业化,为了完成文明的强行跃迁以抵御未来可能的危机。她不得不放弃了温和的启蒙,采取了极其高压、铁血的独裁统治。
她将自己年轻时在大学课堂里憧憬的美好理想,残忍地、亲手揉碎了。换作了底层的那些平民、半兽人、农奴们,明天能够勉强吃饱肚子的一顿粗糙早餐。
在那个结局的最终统计数据里。她没有辜负这个大陆上的任何一个贫苦百姓。她的政令让饿殍遍野的平原重新长出了麦穗。
她只是,完完全全地,辜负了那个曾经在红旗下、在阳光下庄严宣誓的自己。她亲手杀死了那个纯粹的林曦,变成了一个沾满鲜血的暴君。
当推演的最后一幕画面,在虚空议事厅中定格时。
那个统一了大陆的女皇林曦,穿着冰冷的黑色铁甲,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张由无数反对者的白骨与废旧兵器钢铁铸就的巨大皇位上。
她的身边,空无一人。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没有能够相拥的爱人。那些曾经追随她的人,要么在战火中死去,要么因为无法理解她的残忍而离她而去。只剩下无尽的孤独,与高处不胜寒的冰冷,如同毒蛇般缠绕着王座。
可是,即便她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让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暴君。
在伊丽莎白查阅她的内政档案深处时,却惊愕地发现:这位女皇,依然固执地、近乎病态地坚持着“历史唯物主义”与“人人平等”的执政内核。
她所用铁腕与鲜血治理出来的那个残暴国家。其道德的底线与平民生存的下限,竟然,依然远远地、如同云泥之别般,高出了这个异世界原生所有国家的文明上限!
她宁可自己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把这个落后的世界,强行往文明的阶梯上拖拽!
面对这样一个骨头硬到令人发指、灵魂璀璨到让神明都感到刺目的孩子。
华夏妹妹再也坐不住了。
她果断出手。在虚空中凝聚出通天彻地的法则伟力,犹如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强行从中斩断、截停了那个该死系统正在进行的传送通道。将林曦的灵魂,从被拖向魔窟的半道上硬生生拉了回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为了让这个好苗子拥有真正能够对抗异界风暴的资本。
华夏并没有直接把林曦塞进厄俄斯世界,而是反手一抛,先将她扔到了另一个相对安全、但也同样充满着无尽海战与硝烟的平行世界。
去进行为期十年的、封闭式的“拔苗助长”锻炼。
这种强行修改命运轨迹、干涉时间线的做法,自然伴随着极其严苛的宇宙法则限制。但也带来了无法估量的巨大收益——林曦在那十年的血火洗礼中,得到了极其充分的实战锻炼。不仅磨练了她指挥千军万马、进行大兵团海战的战术能力;更是磨砺了她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寻找破绽的坚如磐石的心性。
但宇宙的法则是绝对平衡且无情的。
其最核心的限制就是:在那个试炼世界里,林曦最多,只能待满十年。
一旦十年的时间期限一到,无论她在那里成长到了何种恐怖的地步,无论她建立了多大的功业。她都将被无处不在的法则力量强行剥离出那个世界,经历再一次的传送,最终回到原本命运设定的、这片名为厄俄斯的修罗场。
而这其中,最残酷的代价在于——
在传送启动的那一刻,世界法则会毫不留情地强行抹除她脑海中,关于在那个试炼世界里生活了整整十年的所有具体记忆,以及那些深深刻入骨髓的情感羁绊。
她能带走的,不能有任何人名、地名、和过往的温馨画面。只有那些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后,死死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战斗经验和战略直觉。
这对林曦来说,是一把残酷到了极点的双刃剑。她以失去十年人生厚重记忆为代价,换取了在这个高危世界活下去的实战能力。
“但真正可怜的,可不是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丫头。”
伊丽莎白在指挥部里,端起已经冷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回想起当时华夏妹妹那无奈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真正可怜的,是那些在那个海洋试炼世界里,在这漫长的十年间,与林曦生死与共、在炮火中结下了深厚到无法斩断缘分的战友,以及……那些满怀爱意的姑娘们。
林曦因为法则的缘故,把她们忘得一干二净。
但那些姑娘们,却绝对没有忘记她们那位突然人间蒸发、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指挥官。
伊丽莎白当时在听完这段隐秘后,怎么也没有想到,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群在试炼世界里被林曦“无情抛弃”的姑娘们,在发现指挥官失踪后,竟然疯狂、执拗到了那种地步!
她们居然真的凭借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黑科技,或者是某种连文明意志都感到惊讶的执念魔法,强行撕裂了坚不可摧的时空壁垒!
她们正一路追踪着林曦残留的灵魂波动,跨越无尽的星海与次元乱流,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正在向塞尔努斯大陆疯狂赶来!
至于那到底是一群怎样生猛、装备着何等恐怖火力的姑娘?
华夏妹妹在会议上罕见地卖了个关子,选择了暂时保密。她只是在喝茶的时候,大发慈悲地给出了四个字的微小提示:
“与海有关。”
这四个字,至今还在伊丽莎白的脑海里盘旋。
海?是掌握着无敌舰队的海军?是操纵水元素的海战魔法专家?是来自拥有降维打击能力的海洋文明?还是字面意义上的,从深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但有一点,伊丽莎白无比确信。
那群姑娘们的强势到来,无异于给在这个破败世界开荒的林曦,强行塞进了一张完完全全只听命于她自己、足以横扫大陆一切旧势力的终极底牌!
可是,命运的所有馈赠,都在暗中早就标好了令人绝望的价格。
这张终极底牌的代价就是……
这小妮子未来的晚上,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的营帐中,都将不得不经历一场场由这些怨念极深、全副武装的姑娘们带来的、“甜蜜却又充满致命杀机”的修罗场折磨。
更要命的是,林曦要向那些满眼病娇与幽怨的姑娘们解释的第1件事情,恐怕就是……她,其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儿身!
毕竟,当初华夏妹妹在那个试炼世界为小曦“创号”的时候,发现那个世界的系统设定,作为最高指挥官的性别,只能被锁定为男性。
然后,我们可怜的、一无所知的小林曦(女),就顺理成章地被法则扭曲,变成了英俊潇洒的小林曦(男)。而作为男性指挥官的“小曦”,也凭借着那出色的外表、温柔的性格和战无不胜的指挥艺术,在过去的十年里,在这个海洋世界里惹下了无数足以让人沉河的风流情债。
“这下,可真是有天大的乐子看了。”
伊丽莎白放下咖啡杯,语气中充满了属于老牌帝国的恶趣味与对晚辈的另类宠溺。
在交代完林曦这令人瞠目结舌的背景后。
当时在虚空议事厅里,一直护犊子心切、对林曦始终不放心的华夏妹妹,直接向她们这几个老熟人,提出了一个堪称疯狂、却又宏大无比的提议:
把这个原本乌烟瘴气、充满了腐朽神权与恶心法西斯系统的厄俄斯世界,彻底洗牌!改造成她们这群文明意志平时打发时间、喝茶看戏的“高维疗养院”。
并要求大家,在不直接摧毁这个世界物理法则的前提下,暗中为林曦的复国与解放行动,提供必要的支援与武力背书。
对于这种既能看戏、又能给漫长无聊的维度生命找点乐子的提议,在场的文明意志们,自然是端着茶杯,全票通过。
然而,提议和要求刚刚通过。
平时总是温文尔雅、仿佛永远不会生气的华夏妹妹,当场就翻脸了。
本来按照Ucc(联合国文明理事会)的标准行动流程,原计划是先礼后兵,给那个躲在幕后的系统发个跨界警告函,走个程序。
结果,华夏妹妹一言不发。她直接从那宽大的中式丝绸袖袍里,掏出一副由最纯粹的文明核心法则锻造而成的、闪烁着刺目光芒的“指虎”,慢条斯理地戴在手上。
然后,这位端庄的东方女士,杀气腾腾、一拳砸碎了空间裂缝,满多元宇宙地去追杀那个企图染指她女儿的系统本体算账去了!
那副宛如黑帮大姐大出门火拼的画面,至今让伊丽莎白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华夏这护短的脾气,简直是表面温柔,切开来全都是黑的。
而伊丽莎白自己,则因为私下里收了远在欧洲大陆的汉娜(德意志文明意志)送来的几箱绝版啤酒和动力装甲图纸重金贿赂,便作为这群文明意志的先锋代表,率先降维来到了这个世界。
巧得不能再巧的是。
她刚一用高跟鞋破开虚空,踏入那扇大门,就正好撞上了小奥莉加被逼入绝境、满眼绝望、正准备念动咒语引爆灵魂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那千钧一发的一刻。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而在城堡内厅,一扇幽深的高耸彩绘玻璃窗前。
奥莉加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着。她宛如一尊完美的黑曜石雕像,融入了这浓重的夜色之中。
她被伊丽莎白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建议”远离了前线的喧嚣。但即便身处这深宫之中,厚重的石墙依然无法阻挡那种正顺着空气缝隙、无孔不入地弥漫而来的、浓烈的铁与火的气息。那是毁灭前夕的独特味道。
她那修长的、呈现出暗金可可色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刺骨的彩色玻璃上缓缓划过。
窗外,不时有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巨大的光剑般,蛮横、粗暴地划破那原本只属于静谧魔法世界的、幽暗深邃的非自然夜空,将厚重的云层照得惨白一片。
奥莉加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林曦。
林曦有了真实的身体。这不仅意味着她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说话,能真实地感受这个世界的寒风与泥水;更意味着,她能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到外面那些灰扑扑、满身汗臭的士兵之中去。
结合这段时间在精神海沟里的深度接触,以及林曦重塑肉身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特、致命的气质。奥莉加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在神学上有些荒谬、却又无比精准的词汇。
“魅魔”。
林曦在未来,绝对会成为一个让无数人甘愿为之赴死、疯狂追随的“高维魅魔”。
但这绝对不是塞尔努斯大陆上那些低贱的深渊魔族中,仅仅依靠暴露的肉体、催情的气味去勾起男人最原始的下半身欲望,让信徒如行尸走肉般沉沦于低级肉欲之中的妖艳贱货!
林曦的“魅惑”,是一种彻底的降维打击。
她将以其远大、能够刺破黑暗的社会理想;以其高洁到不容任何世俗蝇营狗苟亵渎的军人品德;以及那种为了既定目标,哪怕九死一悔也绝不回头的偏执与执着……
去如同恒星般,死死吸引这片满目疮痍的大陆上,所有真正有见识、有抱负、不甘于被旧秩序奴役的有志之士。让他们疯狂地、犹如飞蛾扑火般加入到她的麾下。
他们会因为林曦随口描绘的那个美好未来而热血沸腾;会为了那个在目前看来仿佛天方夜谭、痴人说梦般难以实现的梦想,而心甘情愿、微笑着付诸自己的一生,甚至献出生命。
这,才是统治阶级梦寐以求的,最高级的统治力与人格引力。
看着彩色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孔,那张依然绝美、却带着疲惫与颓丧的脸庞。奥莉加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反思,那是一种剥皮抽筋般的灵魂拷问。
她几乎想要指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大声、甚至歇斯底里地质问:
“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在那个由林曦和伊丽莎白所主导的、宏大到让人颤栗的未来里,你,又能做什么?你,又会做什么?!”
作为一个曾经统御万民、高高在上的君王。她在过去几百年的履历,已经在昨天那场屠城中,被黑兽佣兵的鲜血证明是极其不合格、甚至是灾难性的!
她守不住世代相传的领土,她护不住那些对她顶礼膜拜的子民。
“这样平庸、软弱、只知道沉溺于魔法与血统虚荣的你,真的还有资格、还有脸面,恬不知耻地站在林曦那种耀眼夺目的人身边,去与她一同并肩前进,去分一杯新世界的羹吗?”
奥莉加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高塔上,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伊丽莎白阿姨那高挑、披着将官大衣的身影,偶尔会在光柱的边缘一闪而过。
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也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主宰生死的掌控力。
在私底下的茶室里,她仍是那个温柔、傲娇、甚至有些喜欢毒舌挖苦人的贵妇阿姨;但一旦战争的机器被启动,她同时也就是一座冰冷无情、行走的战争丰碑,不可逾越,不容亵渎。
伊丽莎白阿姨即将为她们复仇。
用她们这些土着,大脑根本无法理解、甚至连想象都匮乏的恐怖工业方式,将城外那些曾经践踏过她们尊严、屠杀过她们姐妹的敌人,彻底碾碎成肉泥与焦炭。
按道理来说。
站在安全城墙上的她们,此刻应该欢呼雀跃,应该开香槟庆祝,应该感到那种大仇得报、仇人灰飞烟灭的极致快意。
可是。为什么?
此时此刻,在奥莉加的胸腔里跳动着的,却是一种如此空洞、甚至带着一丝刺骨茫然的闷响?
当刚才林曦用那些冷冰冰、不带感情色彩的战术术语,向她描述什么是“徐进弹幕”、什么是“绝对炮火优势覆盖”、什么是“降维打击”时。
奥莉加曾紧皱眉头,努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那副毁灭的画面。
但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早已被禁锢在这个魔法对轰、箭矢如雨、重装骑士穿着附魔铠甲冲锋陷阵的古典封建世界里。她脑海中最宏大的战争场面,也不过是几头飞龙喷吐火焰。
她根本无法用现有的贫乏认知,去构建出林曦话语里那种铺天盖地、撕裂苍穹的“钢铁风暴”图景。
她们黑暗精灵的恨,是滚烫的、是鲜血淋漓的。
那里面夹杂着无数族人在屠刀下的凄厉哭喊;夹杂着克洛伊为了保护她而遍体鳞伤、骨骼碎裂时,那双依然充满信任的红色眼眸;更夹杂着她自己因为肉体上被契约保护无法被直接强暴,从而遭到了黑兽佣兵团恼羞成怒的高阶洗脑魔法攻击,在精神领域被极致玷污时,那种犹如灵魂被一寸寸撕裂的灼痛。
而伊丽莎白阿姨,和她那些面无表情、如同泥塑般的“租客”军队,即将施加在敌人头上的打击。
却是绝对冰冷的。
那就像是一场事先在精密的图纸上精心编排好的、用数以万吨计的钢铁和致命化学爆炸物,在地图坐标上进行的一场精准无误的“肿瘤切除手术”。
切除病灶,目标极其明确,清扫过程绝对高效。
唯独在这个过程中,情感的含量,是绝对的零。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参数的计算与执行。
这种滚烫与冰冷的巨大落差,让奥莉加在潜意识的最深处,感到了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甚至是一丝对这种绝对理性的深深恐惧。
她们。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黑暗精灵。
所遭受的滔天苦难与刻骨仇恨,难道已经沦落到,还需要去麻烦其他维度的文明,像清理垃圾一样,来帮她们解决的地步了吗?
难道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她们要一辈子都像卑微的吸血虫一样,躲在伊丽莎白阿姨和林曦那宽阔的羽翼下寻求施舍的庇护?
难道这个曾经在大陆上辉煌一时的国家,要退化成一个可悲的巨婴,永远需要别人手把手地扶持、喂饭,才能在这片土地上勉强站稳脚跟?
“不……”
奥莉加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微弱、却又决绝的反抗。
身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若有若无,却又沉稳如磐石的脚步声。
克洛伊回来了。
这位半精灵骑士的身上,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夜露寒气,以及尚未完全干涸的浓重血气。那是属于同族背叛者的血。
她走到奥莉加身后的阴影中,单膝跪地。甲片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双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比出发前执行肃清任务时更加锐利。就像是一把刚刚在粗糙的磨刀石上饮饱了鲜血、被打磨到极致薄脆锋利的黑曜石匕首,只需一眼,就能割断人的咽喉。
她抬起头,用一种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今晚月色的语调,向奥莉加汇报了城内那些潜藏叛徒的清除进度。
“报告陛下。名单上的四十二名通敌者,已全部就地正法。埃隆德的私兵已解除武装。内城,彻底安全。”
那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去后花园里,随手清理了几只碍眼的害虫。而不是在几个小时内,果断处决了几十个曾经位高权重、把持王国命脉的重臣。
在汇报的间隙。
克洛伊的余光也越过窗户,看到了站在远处阵地上的、已经拥有了真实身体、穿着卡其布军大衣的林曦。她的眼中,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发自内心的高兴与如释重负,但随即便迅速被军人那刻板的沉寂所牢牢掩盖。
奥莉加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克洛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骑士对她的忠诚依旧是绝对的,甚至比以前那种靠誓言维系的忠诚,更加牢不可破。
但是,克洛伊的灵魂内核,似乎在今夜的同族杀戮中,发生了一种极其可怕、让人心惊的质变。
她变得更加专注,变得更加纯粹。她把所有的情感杂质都剔除了,完完全全地化作了一把只为“生存与不择手段的反击”这个终极目标去服务的凶器。
在她的剑刃上,在她的眼神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旧日骑士荣耀、关于公平对决的虚弱影子。
“我们都需要改变。不是吗,克洛?”
奥莉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克洛伊冰冷的脸颊,在心底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林曦获得了全新的躯体,准备在这个异世界大展宏图;伊丽莎白阿姨切换了冷血的战争皮肤,准备给这个落后的世界一点小小的工业震撼;克洛伊则在这场清洗的尸山血海中,彻底磨砺、升华了自己的杀戮意志。
而她,奥莉加。
这位曾经被高傲与无知蒙蔽了双眼的末路女王,或许,也终于到了必须重新定义“复仇”与“力量”这两个词汇,真正含义的时候了。
真正的力量,或许并不在于你能够念诵多么复杂的咒语,释放出多么绚烂的高阶魔法去摧毁眼前的几个敌人。这种单纯摧毁肉体的工作,即将在几个小时后,由更为专业的伊丽莎白阿姨,用上千门火炮完美展示。
真正的力量在于:
当你身处在这个被各种更高维、更庞大、更不可抗拒的力量所裹挟的乱世洪流中时。你依然能够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看清自己究竟是谁,看清自己在这个棋盘上真正想要什么。并且,能够咽下所有的屈辱,忍辱负重地、在黑暗中默默积蓄那些真正能够让你有资格坐上牌桌、与那些执棋者平等对话的资本与能力。
而真正的复仇……
或许并不只是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像个看客一样,看着那个名叫沃尔特的仇敌在漫天的炮火中化为一堆认不出形状的焦炭和齑粉。
那固然让人大快人心,但那太廉价了。
真正的复仇,是她奥莉加要拼尽自己接下来的一生去建立一个铁血的制度,去确立一种全新的秩序。去确保——
确保她自己,确保她的族群,确保这片土地上所有信仰、追随她们的子民。在未来的千秋万代里,永远、永远不会再因为自身的孱弱,而沦落到那种任人宰割、必须摇尾乞怜地去乞求他人来为她们执行“复仇”的悲惨境地!
这就是从一个只会宣泄情绪的“复仇者”,向一个着眼于未来的“建设者”的,最痛苦的思想跨越。
“哔——!!!!”
就在奥莉加完成这场灵魂蜕变的瞬间。
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短促、极其尖锐,足以撕裂所有人耳膜的黄铜哨音。
那是大英帝国第四集团军的炮兵阵地上,观测手在完成最后一轮射击诸元校准、装填完毕后,向总指挥部发出的最后确认信号。
黎明的脚步,已经不可阻挡、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逼近了。
奥莉加知道,几个小时后,待朝阳升起,她将亲眼见证一场血流成河、颠覆认知的屠杀。一场以她的名义、为了拯救她的国家而进行的、毫无怜悯的降维屠杀。
但是,奥莉加那双原本充满迷茫与自我怀疑的紫色眼眸里,此刻却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深邃且冰冷的火焰。
她挺直了脊背,看向东方。
她知道。
无论城外的战果有多么辉煌,无论伊丽莎白的炮火有多么猛烈。从第一声炮响撕裂黎明的那一刻起,她的战争,属于她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的真正复仇,才刚刚以一种截然不同的、需要用无尽的智慧与隐忍去铺就的方式……
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