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总动员委员会的最高作战室,设立在维勒尼斯内城的一座穹顶建筑内。
如果将时间倒推回七年前,甚至仅仅是三年前,这里曾是尼达威尔王城中最负盛名、也最令平民望而却步的皇家艺术陈列馆。昔日,这片宽阔的地面上铺设着从东方跨海运来的、柔软得能陷进脚踝的波斯纯毛地毯;高耸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镶嵌着金箔画框、描绘着精灵神话与历代君王丰功伟绩的巨幅油画;空气中,终年飘荡着一种由龙涎香和高阶静心草混合而成的、极其昂贵且甜腻的熏香气味。
然而如今,那层奢华而虚浮的旧时代皮囊,已经被战争的粗糙大手无情地撕扯了下来。
那些价值连城的巨幅油画,被军需官们毫无怜惜地粗暴卷起,像塞烧火棍一样塞进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柔软的波斯地毯被彻底掀掉,露出了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面如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军靴踩踏出的泥水与划痕。
那股甜腻的熏香,更是被一种混合了刺鼻的劣质墨水味、提神用的廉价烟草味,以及从城外工业区随风飘来的、粗粝的煤烟味彻底取代。
在宽阔的厅堂中央,原本摆放着精美雕塑的位置,如今被一组长达十几米的巨大实木沙盘取而代之。这庞然大物如同蛰伏在房间中央的史前巨兽,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
沙盘上,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残酷的生存微积分。矿场、兵工厂、农庄、铁路交通枢纽、隐秘的物资储备仓库——无数代表着国家命脉的微缩木雕模型,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插在沙盘的各个坐标点上。每一面代表着产能和储量的不同颜色小旗,每一根代表着补给路线的红蓝毛线,都是一个需要用人命、汗水、炉温和时间去精确计算与调配的冰冷变量。
伊丽莎白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双臂抱胸,那双犹如深海般莫测的灰蓝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世界。
维勒尼斯的灯火,在初冬的夜色中彻夜通明。没有宵禁,只有疯狂的三班倒。远处的重工业区里,几座新建的巨型高炉正喷吐着暗红色的火光,将那半边灰暗的天空染得犹如世界末日般的黄昏。重型蒸汽锻锤起落时发出的沉闷轰鸣声,犹如大地的心跳,即使隔着面前这层厚厚的防弹玻璃,依然能引起窗棂一阵阵细微却坚定的共振。
这一幕,让这位代表着大不列颠帝国文明意志的具现化存在,感到了一种跨越维度的、极其强烈的时空恍惚感。
她那总是带着傲慢与优雅的眼神,在此刻难得地柔和了下来。她仿佛隔着煤烟,再次闻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伦敦上空,那些防空气球橡胶蒙皮被硝烟熏烤的味道;听到了泰晤士河畔那些昏暗的兵工厂里,女工们用满是油污的双手,不知疲倦地铆接喷火式战斗机机翼时发出的清脆敲击声;想起了那个被法西斯潜艇的“狼群战术”死死切断了海上生命线、只能靠着极其严苛的全民配给制,和那些在地下室里伴随着防空警报声苦苦支撑的孤岛岁月。
同样是面临着死亡威胁,同样是被逼到悬崖边缘后破釜沉舟的全民总动员,同样是在冰冷的钢铁齿轮与滚烫的人心之间,去寻找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决定生死的平衡线。
她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了身后那张巨大的长桌上。那里,有着一群正在用身躯,对抗神明与宿命的战士。
“各项数据汇总完毕,各位。”
长桌主位上,奥莉加那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将伊丽莎白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今夜没有佩戴王冠,仅仅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深灰色军用呢子大衣,领口严谨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眼睛里布满了因为连续熬夜而催生出的血丝,但那眼神,却像刚刚在冰水中淬过火的刀锋一样,专注、锋利、不容直视。
她正用布满薄茧的指腹,一目十行地审视着手中那份厚达百页、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王国战时经济动员第一阶段评估报告》。
在她的身侧,林曦正襟危坐,鼻梁上正架着一副在这个世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防蓝光的平光眼镜(那是她为了应付海量文书工作,从记忆匣的随身空间里兑换出来的劳保用品)。
林曦正用一支蘸水笔,在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演算着什么。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她仿佛一台永远不知疲倦的超级计算机,将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高维世界的、“战略储备”、“战时配给制”、“统购统销”、“宏观调控”等超越时代的现代动员概念,嚼得粉碎、揉得稀烂,然后一点一点地,翻译成这片落后的大陆能够理解、并能够被各级官僚精准执行的具体政令。
而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罗慕拉则难得地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披萨或者红酒杯大呼小叫,而是安静地坐在一张高背橡木椅上。她那条平日里总是因为情绪波动而欢快摇摆的灰色狼尾,此刻正规律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粗糙的橡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场总动员的恐怖分量。她的恋人,那个顶着毒舌雌小鬼外壳、实际上却把“西方神权概念”当成麻烦制造机的高维意志伊可莉丝,此刻正在西南方的主教国,用一种近乎走钢丝的疯狂手段,导演着一场席卷百万狂信徒的“圣光”大戏。
而这间弥漫着烟草与墨水味的屋子里的每一分筹谋,沙盘上每一次旗帜的移动,那些从矿工和农夫身上压榨出来的每一滴工业汗水,都是为了确保当那场疯狂大戏落下帷幕时,普鲁森的炮管里,有足够的炮弹和钢铁,去彻底砸碎那个旧世界的天灵盖,去接应她深陷敌营的爱人。
“首先,是财政部关于第一期‘卫国战争债券’的发行情况报告。”
一名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单片黄铜眼镜的财政部次长站起了身。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清点贵族金币和奢侈品账单的双手,此刻正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手里的羊皮纸被捏得哗哗作响。
“陛下,总管大人。”次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首期面值五百万金币的战争债券,原本计划在一个月内完成认购。但是……在发行的第四天,也就是昨天傍晚,就已经被全境的认购点全额认购完毕!甚至还有大量资金在排队等待第二期!资金回笼的速度和总额,远远超出了我们在沙盘上所做出的最乐观推演!”
次长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单片眼镜后的眼底,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光芒:
“而且,最令人震惊的是认购主体的构成。除了那些嗅觉灵敏、企图从战争中分一杯羹的大商会之外,占据了认购总额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是底层的平民。”
“工厂里的工人,用他们连续加班换来的、沾着机油的铜板;城郊和南方的农户,用刚刚卖掉余粮换来的、甚至还带着泥土腥味的银币;甚至连那些原本对王国抱有极强警惕心的、只认硬通货的矮人铁匠们,也把藏在火炉底下的压箱底积蓄挖了出来,换成了一张张印着夜刃鹰国徽的纸质凭证。”
次长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有火炉里木炭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林曦停下了手中飞速移动的蘸水笔。她抬起头,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目光越过昏黄的灯光,透着一种洞穿了历史厚重感的温和。
“前天下午,我去城外的黑石煤矿视察煤炭调配进度。”林曦的声音在空旷的作战室里缓缓响起,没有平时下达军令时的冷酷,反而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奇异力量,“在矿区临时设立的债券认购点,我遇到了一个老矿工。”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曦身上。
“那个老矿工,左手在一次早年的矿难中,被砸断了两根手指。”林曦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排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队,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轮到他的时候,他从贴身的破旧棉袄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沾满煤渣的破布。里面包着几十枚零碎的铜板,刚好够买一张面额最低的、只有一银币的战争债券。”
林曦环视了一圈会议桌旁的王国内阁大臣们,那张向来以狡黠和腹黑着称的面庞,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她一字一顿地复述出了那个老矿工的话:
“我当时伪装成银行的办事员,问他,老人家,这可是你养老的活命钱,为什么要拿出来买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换的纸,去支持一场可能会输的战争?”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我:‘总管大人,这债券,我打从掏钱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拿去换钱。’”
“‘我留着它,等打完这仗,我要请镇上最好的木匠打个框,把它镶在墙上,传给我的小孙子看。我要让他知道,他爷爷当年虽然断了手指头拿不了枪,但也是为了保卫这个让我们能吃饱饭、不让我们当奴隶的国家,出过一份真金白银的力的。’”
整个作战室,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只能听到墙上的机械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站在落地窗前的伊丽莎白,微微垂下了高傲的眼睑。
她见过无数用刀剑逼迫出来的税收,见过用金钱收买来的雇佣兵忠诚。但是,这种基于最深层的身份认同、基于对政权绝对信任、由最底层的泥土中自发喷涌而出的动员力,是她在这片原本信奉“弱肉强食”和“魔法至上”的野蛮大陆上,见过的最璀璨、最宝贵的东西。
它无法用沙盘上的红蓝小旗去标注,无法用后勤表格上的数据去量化,也无法用任何高阶的魔法去称重。
但它,却像一根浇筑了鲜血的、坚不可摧的钢筋,能让一个国家在面临最黑暗的灭国危机时,死死地挺直脊梁,哪怕肉体被碾碎,骨头也绝不弯曲。
“记录在案。”
奥莉加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甸甸的沉默。女王的声线中,透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转过头,看着那位财政部次长,眼神中充满了君王的决绝:“传我的旨意,所有购买了战争债券的平民名册,不用普通的纸张,必须用国库里最好的、原本用来书写魔法契约的高级羊皮纸进行誊写。每一卷,都要盖上我的女王玉玺,永久封存在皇家最高档案馆里。”
“这不仅是一笔账目,这是普鲁森的人民,用血汗和身家性命跟我们签下的生死契约。王国哪怕将来真的被打得砸锅卖铁,哪怕我把王冠熔了,也绝不辜负这份信任。”
“是,陛下!誓死扞卫这份契约!”次长猛地立正,眼眶微红地行了一个抚胸礼。
“下一个议题,也是重中之重。”奥莉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粮食安全。”
听到这个词,坐在桌子中段的农业大臣立刻站了起来。
这位大臣原本出身于精灵族中的保守派贵族,昔日里最注重仪表,连指甲边缘都要修剪得完美无瑕。但此刻,他却穿着一身沾满干涸泥巴的粗布工装,用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着额头上因为紧张而冒出的汗水。
“陛下,林曦大人制定的《国家战略粮食储备及统购统销制度》,已经在全境农业行省全面落实。”农业大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庆幸。
“坦白说,在政令下达之初,基层的税务官员们简直如履薄冰。我们非常担忧‘余粮强制收购’这项政策,会引发那些刚刚通过土改分到土地、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的农民们的激烈暴动。”
农业大臣有些敬畏地看了林曦一眼。
“但是,林曦大人制定的那条‘略高于市场丰收期浮动线的保护价收购’策略,起到了扭转乾坤的决定性作用!农民们并不傻,他们用算盘一拨,发现把余粮卖给国家供销社,竟然比卖给那些总是压价的南方黑心粮商还要划算几分钱,而且拿到的全都是坚挺的国家信用提货单!”
“结果就是,他们不仅没有抗拒,反而爆发出了恐怖的生产与交粮热情。各地那些经过防潮加固改建的旧神庙、旧堡垒改建的公共粮仓,如今已经被金灿灿的冬小麦彻底填满了!我们储备的军粮,足够一线大军高强度作战两年!”
说到这里,农业大臣的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原本有些激昂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坐在角落里、正在玩尾巴的罗慕拉,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
“同时……关于大人提出的,‘高产块茎作物’的强制推广政策,也……也取得了极其辉煌的成效。”
一提到“块茎作物”,会议室里的几位上了年纪的贵族大臣,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时间拨回几个月前。
当林曦在防务扩大会议上,毫不客气地把几个沾着黑泥、坑坑洼洼的马铃薯和番薯砸在名贵的橡木会议桌上,并强硬地要求农业部在全国所有非主粮耕地、山坡、甚至边角荒地大面积强制推广种植时,整个农业部差点当场炸了锅。
在那些自诩优雅的精灵和讲究排场的人类贵族的传统观念里,这些长在肮脏地底下的块茎,是只有最下贱的半兽人奴隶,或者是用来拉车的地穴驮兽才会啃食的“低等饲料”。
当时,这位心高气傲的精灵农业大臣,几乎是涨红了脸,指着桌子上的土豆,痛斥林曦这种行为是“有辱斯文”、“践踏贵族的味蕾”。他甚至梗着脖子威胁,宁可交出官印辞职,也绝不肯在自己管辖的皇家自留地里种下这些“肮脏的土疙瘩”,声称那是对神圣土地的亵渎。
而林曦的回应,粗暴且极具降维打击的威慑力。
她冷笑一声,直接从随身空间里抽出了一本厚达几百页的、从地球带来的《欧洲近代农业与灾荒史》。她将书翻开,把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因为饥荒而导致人口锐减甚至人相食的冰冷数据;以及马铃薯这种作物,是如何在拿破仑战争的绞肉机中,以及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残酷封锁下,以其极其变态的抗寒、抗旱和高产量,硬生生地养活了无数绝望军民的铁证……狠狠地拍在了这位大臣那张精致的脸上。
“猪吃了这些东西,就能长上一层厚厚的膘,熬过最残酷的寒冬!”林曦当时的怒吼声,仿佛至今还在作战室的穹顶上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你们这些不肯吃这些东西的人类和精灵,如果遇到敌人的长期围困和焦土战术,就只能在冰冷的战壕里饿成一具具皮包骨头的骷髅,然后被敌人的铁蹄踩成粉末!”
“当几百万人、几千万张嘴张开等着吃饭的时候,什么优雅,什么斯文?卡路里!只有热量和卡路里,才是唯一的真理!尊严?你们先把肚子填饱了,再来跟我谈贵族的尊严!”
林曦的“物理说服”虽然震撼,但真正让农业大臣屈服的,是林曦随后使出的“杀手锏”。
林曦直接动用了特权,让罗慕拉阿姨全权接管了农业大臣及其家属整整一周的伙食供应。
那七天,对于农业大臣来说,简直是味蕾的“罗马帝国重建史”。
第一天早上,是一份入口即化、混合了顶级黄油与胡椒香气的土豆泥;中午,是一盘外酥里嫩、包裹着晶莹糖稀的拔丝地瓜;晚上,则是让这位大臣不顾形象舔手指的、炸得金黄酥脆的薯条配秘制番茄酱。
接下来几天,土豆炖牛肉、芝士焗红薯、土豆浓汤……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吃到第八天清晨,这位曾经视土豆为毒药的精灵大臣,直接哭丧着脸跑到了奥莉加的办公室。他没有提辞职的事,而是死死抱着门框发誓,一定要把土豆种满整个普鲁森王国哪怕是石头缝里!他唯一的请求,就是请女王陛下批准,让罗慕拉阿姨再给他研发几个关于土豆的新花样儿。
为了应付这个突然变成“碳水狂魔”的土着大臣,罗慕拉阿姨甚至不得不厚着脸皮,在跨维精神连接里,去找华夏妈妈讨要了“酸辣土豆丝”等菜谱。
现在,正如农业大臣所汇报的,王国全境。那些原本长满杂草的田埂、贫瘠的山坡、甚至废弃的矿坑边缘,到处都蔓延着马铃薯和番薯那种生机勃勃的绿色藤蔓。
这些对土壤几乎毫不挑剔、不惧风寒、且产量高得令人发指的作物,已经悄然成为了普鲁森对抗神圣同盟可能发起的长期围困时,压在箱底的最坚实底牌。
而且,土豆不仅能吃,在普鲁森那位奉行“实用主义至上”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克洛伊手里,它甚至成了教具。
前天,新兵连在进行防御性手榴弹投掷训练时,因为兵工厂生产的实弹成本太高,且新兵容易出现走火伤人的事故。克洛伊大笔一挥,直接让后勤部拉了一马车因为储存不当而发芽、坏掉的土豆去靶场。
几十个新兵蛋子,就那么握着发芽的土豆,在战壕里按照投掷雷管的标准动作,把那些土疙瘩一颗颗地砸向远处的标靶,砸得漫天都是碎淀粉。
“粮食稳了,军心就稳了一大半。干得不错,农业部记首功。”奥莉加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笑容。她将视线从那份让人啼笑皆非的土豆推广报告上移开,转向了会议桌的另一端。
“那么接下来。”女王的眼神再次变得冷酷而专注,她看向了浑身散发着机油味、满头大汗的工业与能源部主管,“让我们来谈谈,怎么把那些狂信徒,送进我们的钢铁绞肉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