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先是被水师炮轰,接着又遭遇突袭,昨夜还几乎通宵达旦的饮酒作乐,这群精锐骑兵许多连战马都找不到便被岳家军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分割绞杀。
于此同时,来州城守张启看着城外大战,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他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应该亲率来州城守卒立刻前去支援完颜亶。
但亲眼目睹大晟军彪悍的战力,却实在提不起勇气出城支援。
他此刻生怕大晟军全歼城外金军之后,会乘势攻打来州,甚至还有想要弃城逃跑的想法。
“快,快来人,出城前往大定府求援!召集人手前来守城,快快快……”
再三斟酌之后,张启想起完颜亶昨日曾下令两日内不许他开城放一人出来,此刻就算他不出城支援,好歹也能说的过去。
这么一想,张启还是决定先想办法保住来州城不失,同时向大定府的驻军请求援助为好。
远处范之程隐隐听到了城守张启的命令,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算这张启识相,要不然他率军出城对岳将军而言也是个麻烦。
岳家军行动极为迅速,不过两个时辰不到,城外两万金军除了一小部分逃走的金兵之外,几乎被消灭了个干干净净。
陛下的旨意已经完成,岳飞并未派人追赶溃军,当即下令返回水师战舰,撤回直沽。
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来州城头,目力极好的岳飞几乎是瞬间找到了范之程所在,二人隔着百丈虚空遥遥对视,无需一言,已然默契相通。
大晟军此次突袭大获全胜,范之程的情报、水师的鼎力相助、岳飞的用兵诡谲三者缺一不可。
下一刻,旷野之上,鸣金之声骤然响起,清越铿锵,穿透漫天硝烟与战后死寂。
方才还在驰骋厮杀、清剿残敌的岳家军将士,闻声即刻收刃止戈。
这支刚刚还如猛虎下山、屠戮金军精锐的铁军,转瞬之间便褪去杀伐戾气,化作一支军纪森严、阵列规整的雄师。
得到收兵军令的大晟军竟无半分恋战之意。那些正在补刀的将士,动作整齐划一,收枪归鞘,列阵归队,没有半分拖沓。
全军进退有度,杀伐果断,撤兵迅疾,当真印证了四字——军令如山。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岳家军各部依次后撤,步卒断后,骑兵掩护,层层推进,秩序井然,一步步退至海岸滩涂。
将士们井然有序登舰,待到最后一名断后士卒登船,冲锋舟立刻调转船头开足马力向舰队驶去。
等岳家军全数登舰,卫淮济立刻下令回转直沽。
庞大的船队调转航向,破开粼粼海浪,浩浩荡荡朝着直沽方向驶去。
不过片刻,原本笼罩来州城外的兵锋威压尽数消散,海面之上大晟舰队船影渐远,最终化作海天之际的点点黑影,彻底褪去。
方才杀得天崩地裂的战场,转瞬便恢复了死寂,只剩满地血腥狼藉、断裂的旗帜、倒伏的战马与散落的兵器,无声诉说着方才惨烈的厮杀。
来州城头,紧绷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张启,在大晟水师彻底远去的那一刻,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
双腿一软,他踉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砖缓缓滑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厚重的官服湿哒哒贴在身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心有余悸地望着空荡荡的城外旷野,惊魂未定。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这支凶神恶煞的大晟军总算是没有攻打来州。
要不然他张启今日恐怕是要交待在这了。
方才岳家军摧枯拉朽绞杀金军的场面,是他此生见过最惊悚的战事。
那些在张启心里战无不胜、高高在上的骑兵,平日里凶悍霸道、威慑诸州,在大晟军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屠戮殆尽,毫无还手之力。
若是方才他一时头脑发热,带着城中守卒开门驰援完颜亶,此刻恐怕早已和城外金军一样,沦为满地尸骸。
“万幸……万幸啊……”
张启喃喃自语,声音沙哑颤抖,满是劫后余生的侥幸。
他抬手擦去额头上层层叠叠的冷汗,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惊惧的冷汗。
先前纠结不已的愧疚、迟疑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庆幸。
转念一想,张启又心头惴惴,大晟军战力恐怖如斯,进退迅捷如风,今日只是覆灭城外金军,若是方才起了攻城之心,小小的来州城恐怕顷刻间便会被踏平,他根本无力抵挡。
这城守他娘的谁爱当谁当,回头他还是想想怎么辞了这官职跑路为好。
今日大晟军越界而来,两国今后势必不会太平,若是再来一次,恐怕便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来人,开城,看看还有没有活口了,赶紧救回来!去,征调一些民夫,将尸首集中处理,以防瘟疫!”张启回过神,撑着城墙狼狈起身,厉声喝令手下兵卒,“全城守军,昼夜轮值、严守城门、整备器械,任何人不得懈怠、不得擅离岗位!”
他此刻已然不敢有半分松懈,大晟军来去如风,看似撤兵,可谁也说不清对方是否会去而复返,再度兵临城下。
城头守军望着远去的大晟舰队与满地狼藉的战场,人人面色发白、心神震恐,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看向南方海面的目光,满是深深的畏惧。
而恐惧与震动,不止萦绕在城头守军与知州张启心头,整个来州城内,早已掀起滔天波澜。
大晟袭击城外军营之时,全城百姓紧闭门窗,蜷缩在家中,不敢出声、不敢外出,只能听着城外震天的厮杀呐喊、金铁交鸣、炮火轰鸣,整座城池都笼罩在极致的恐慌之中。
直到确定大晟军的确尽数撤离,紧闭许久的城门才缓缓开启。
躲在家里的百姓被张启派来的兵丁强行从家中驱赶着向城外走去,好收敛金军的尸首,寻找活口。
等张启带着人亲自到了金军营地,这才更加体会到了大晟军的‘凶残’之处。
遍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曾经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女真骑兵尸身散落旷野,战马倒毙、器械破碎。
来州的百姓们站在尸群之中,望着惨烈战场,久久无人言语,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尤其是被女真人奴役已久的那些汉人,华夏血脉好似悄然被唤醒。
料峭寒风吹不散浓重的血腥气,拂过每一个伫立在尸山血海中的来州百姓。
满地皆是女真骑兵的残骸,那些往日里横行街巷、凶戾跋扈的身影,此刻僵硬地倒在泥土与血泊里,铁甲碎裂、弯刀折损,再无半分欺压百姓的嚣张模样。
许久,死寂的人群里,才响起几声压抑的、细微的喘息。
世代居于来州的华夏子民,早已被女真人数十年的奴役磨去了棱角。
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活在层层桎梏之下,缴税纳粮、服苦役、受鞭挞,早已习惯了低头屈膝、忍气吞声。
在女真人的铁蹄威压里,他们不敢抬头、不敢争辩,更不敢反抗,只当自己是乱世浮萍、卑贱草芥,天生便是被压榨、被欺凌的命。
日复一日的麻木隐忍,成了他们活下去唯一的法子,心中仅剩的血性与骨气,早已被漫长的苦难层层掩埋,几乎消磨殆尽。
可今日这场战事,彻底击碎了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也击碎了他们心底的桎梏。
他们曾以为女真铁骑天下无敌,以为大金国势稳固、坚不可摧,以为这般屈辱的奴役岁月,会一代代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
平日里,只需女真兵卒一声呵斥、一眼冷眼,街市上的汉人便会人人惶恐避让,孩童不敢啼哭,成人不敢抬头,满心都是深入骨髓的畏惧。
他们早已默认,女真人是高高在上的征服者,而汉人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奴仆。
但眼前的景象,颠覆了所有刻板的恐惧。
那些往日里动辄打骂、肆意屠戮他族的女真骑兵,如今横七竖八倒毙荒野,尸身还得自己来收。
就连其他同样为奴的异族人如今看向汉人百姓的眼神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刺骨的震撼顺着脚底窜遍全身,许多百姓僵立原地,眼底长久以来的怯懦与卑微,正一点点碎裂、消散。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望着遍地女真尸身,浑浊的眼底缓缓涌出泪水,不是恐惧,而是积压数十年的酸楚与恍然。
年轻的汉人子弟,心境更是翻天覆地。
他们自记事起,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便是不公正的对待,好似天生要比旁人低上一头、以前是受辽人压迫,后来是金人横行,这些在来州辛苦讨生活的年轻人早已习惯了不公与压迫,以为这便是世间常态。
可今日亲眼见证强者倾覆、强权崩塌,心底深埋的华夏血脉骤然滚烫,沉寂多年的家国意识,如同破土嫩芽,猛然挣脱冻土的桎梏。
这种情绪上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张启。
看着那些呆立原地的贱民,张启刚要出口斥责,却又硬生生忍住了。他能感觉到,此时这些百姓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咳咳,本官已经差人去大定府请援军了,最多几日,朝廷便会派大军前来支援。”
张启干咳两声,刻意抬高了语调,试图压下场上诡异的沉寂,也稳住自己心底仍未消散的慌乱。
他这话既是说给满城百姓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晟军太过强横,强横得让他彻底失去了对抗的底气,也好像让本来卑微服帖的这些泥腿子有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周遭麻木伫立的百姓闻声,缓缓抬起头,纷纷看向张启。
往日里只要有人提及大金援军、提及朝廷天兵,所有汉人都会瞬间惶恐、臣服。可今日,听张启说大金会有援军将至,人群之中没有半分惧怕,反而弥漫开一股无声的漠然。
他们也听说了这次来来州的,是上京城来的精锐骑兵,可那又如何,还不是死狗一样躺在这了?
大定府怎了?还能比这些金兵更强?
众人目光扫过遍野金军尸骸,那些曾经护佑大金、碾压众生的铁骑,此刻尽数沦为一抔污土,连完整的尸身都难以保全。区区援军,在方才摧枯拉朽、无人可挡的大晟军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
大晟军能如此迅速的覆灭完颜亶整支精锐,便能再来一次踏平来州、横扫援军。
张启将百姓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收眼底,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骤然笼罩全身。
他忽然明白过来,今日一战,毁掉的不止是城外的金军精锐,更是大金盘踞辽东数十年的威严,是女真人高高在上的统治根基。
从前百姓畏金、服金、敬金,是坚信大金铁骑无敌,知道反抗唯有死路一条。可如今,无敌的神话碎了,压在他们头顶数十年的强权天幕,被大晟军这一战劈得粉碎。
至少来州的百姓恐怕是没有那么怕了。
张启有些后悔,不该驱使城里的百姓来军营,可此时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都愣着作甚!”张启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惶,厉声呵斥道“速速收敛尸身、清理战场、掩埋尸骨、消杀污土!若是滋生瘟疫,满城百姓皆要遭殃,谁敢偷懒懈怠,军法处置!”
也许是张启的呵斥起了作用,木然呆立原地的百姓终于有了动作。
不管金军来不来,若真有尸疫,大家都得没命。
百姓们纷纷低头,手持草绳、木锹、拆下来的门板,沉默地走入尸山血海之中,开始按照命令搬运尸体。
没人再违抗命令,可他们的动作之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卑微畏缩,脊背悄然挺直了些许。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弯腰搬动一具碎裂甲胄的女真尸身时,指尖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他抬眼望向南方辽阔海面,大晟舰队的帆影早已消失在海天尽头,可那支强军所向披靡的身影,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啊……”老者声音嘶哑极低,似自语,似慨叹又似是……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