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和福宝去东山找周老头,两人收拾好东西。
大铁盒揣在怀里,按了按,铁盒贴着心口。
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挪位置。
就那么贴着,硌着也不管,铁盒在怀里安安静静的。
出门前,福宝把耳朵贴在地上听,村北口安安静静的。
跛脚老周昨晚没回来,往东走了就没再回,地上没有新脚印。
“正好趁他不在,跟周老头把第十卷的事讲清楚。“
两人带齐东西走小路往东山赶,柳青山留家,把院门插得死死的。
三伯在前面拨草,福宝跟在中间,火把插在腰上。
火把晃来晃去,火光照在松树上,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东山脚下,两人从侧面爬上去。
避开正面那条路,侧面的坡陡,草密。
爬起来费劲,草茬子刮着裤腿,沙沙响。
松针掉在脖子里,扎得慌,她缩了缩脖子。
把松针抖出来,抖了好几下,才把脖子里的松针抖干净。
三伯背着福宝爬了一段,福宝耳朵贴着他后脑勺听风声,风声呼呼的。
到山坳时,周老头坐在火堆边,侄子不在。
火堆烧得比平时小,火苗只有半尺高,松枝烧得慢。
周老头看见两人来,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枝,让出位置。
三伯走过去坐下,福宝蹲在旁边,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动静。
三伯把九卷祖谱的事讲了,包括第九卷是总图,跛脚老周把第九卷交出来了。
周老头没插话,听完才开口,手指头拨了拨火堆里的松枝。
“我哥把第九卷交出去了,他守了三代,比我守得久。“
周老头讲完,沉默了一阵,火堆里一根松枝塌了。
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半空,灭了。
灰落在地上,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剩,地上又安安静静的。
三伯把大铁盒掏出来,打开盖子,九卷祖谱在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第十卷,女声讲第十卷在周家,在你手里。“
周老头愣住了,手指头停在火堆边上,火星子烫了他一下。
他缩了缩手,把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才蹭干净。
“我手里没有祖谱,周家就五卷抄本,全给县里了。“
福宝把耳朵贴在地上听,火堆底下的土传出一个声音,声音闷闷的。
“在他腰上。“
福宝把这话学了一遍,三伯看周老头的腰,周老头腰上系着一根旧布带。
布带是灰色的,系了很多年,带子磨得发毛。
布带里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什么东西,塞得很满。
把布带撑得圆圆的,圆鼓鼓的,像腰上系了个小皮球。
周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手指头摸了摸布带,摸了好一会。
他解开布带,布带系得很紧,解了半天才解开。
手指头都抠红了,抠得指节发白,布带才松开来。
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磨得发白,包了三层布。
最里层是红绸,红绸跟之前第八卷里那块红绸一样,颜色暗红。
打开红绸,里面是一块圆形的玉片,玉片比铜钱大一圈。
玉质温润,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的纹路,纹路细细的。
玉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刻得极浅,得凑近了看才能看见。
字写得很小,一个挨着一个,密得像蚂蚁排队。
得把眼睛凑到玉片跟前,凑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玉片了。
火把的光照在玉片上,字才看得清楚,每个字都写得很工整。
三伯接过去看,两只手捧着,玉片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不凉也不烫,温度跟手心差不多,像被人捂过很多遍。
玉片上的字是柳长庚的笔迹,写得工整,像仔细描过的。
“第十卷在此,周家守之,柳家取之。“
福宝把玉片贴在耳朵上听,玉片表面凉了一下又变温,跟小红泥罐一样。
玉片里苍老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声音比之前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第十卷是玉,玉上有柳家九卷未记之事。“
福宝把这话学了一遍,周老头看着玉片,嘴角动了动。
没出声,脑袋点了两下,又停住了。
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这玉片哪来的?
周老头讲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讲这是柳长庚托付的。
但没讲是什么,只让他好好守着,守了二十年。
守得很仔细,每天都摸一遍,摸了二十年。
摸得布包都发白了,布包的边角磨得发毛,磨得很光滑。
“我守了二十年,不知道这是第十卷。“
周老头讲完,火堆里又一根松枝塌了,火星子飞起来。
灭了,灰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风一吹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剩。
三伯把玉片收进大铁盒,九卷祖谱在铁盒里温了一下,温得很轻。
“周家守了二十年,柳家领了。“
周老头点了点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敲了两下。
“你爹当年讲,周家欠柳家的,用这个还。“
福宝闭上眼睛小嘴动了动,拿善意值兑换一小卷红绸和一根细麻绳。
手里一沉,多出一小卷红绸和一根细麻绳,红绸颜色暗红。
跟原来那块一样,绸面上绣着暗纹,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把玉片用红绸重新包好,用细麻绳系紧,系了个死结。
拽了拽,拽不动,死结系得很紧。
手指头抠都抠不开,抠得指节发白,死结还是纹丝不动。
三伯把包好的玉片放进大铁盒,盖上盖子,卡扣咔哒一声扣上。
铁盒里九卷祖谱和玉片安安静静的,不响也不动,温温的。
他把铁盒揣进怀里,按了按,铁盒贴着心口。
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挪位置。
就那么贴着,硌着也不管,铁盒在怀里安安静静的。
温温的,像有人在里面呵了口气,温了一下就凉了。
三伯和福宝从东山下来,福宝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听见跛脚老周从北边往东山来了。
脚步声一步一顿,木棍笃笃响,走得比之前快。
比昨天急,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得地上的土沙沙响。
响得很有规律,一声接一声,笃笃笃。
往北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头。
听不见了,地上又安安静静的,连虫子叫都停了。
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火堆里的松枝还在噼啪响。
“不用躲了,跛脚老周已经把事讲清楚了。“
三伯站在路中间等,没躲,福宝站在他旁边。
手里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跛脚老周从北边小路走上来,看见三伯和福宝,站住了。
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他左脚跛。
左肩往下沉,右肩高,他站在路中间。
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三伯和福宝。
“我哥把玉片给你了?“
三伯点了点头,把大铁盒拍了拍,铁盒在怀里安安静静的。
“那周家的事,真了了。“
跛脚老周讲完,拄着木棍往东山山坳走,木棍笃笃响。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头。
走得比来时慢,像卸了什么担子,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
三伯和福宝往回走,福宝把耳朵贴在地上听,玉片在铁盒里自己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像有人在铁盒里弹了一下手指头。
福宝把铁盒打开,把玉片掏出来,贴在耳朵上听。
玉片里苍老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声音比之前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玉片上有九卷未记之事,需在月圆之夜,三仓之下,以水浸之。“
福宝把这话学了一遍,三伯站住了,手指头在铁盒盖上敲了敲。
“今天初几了?“
福宝摇了摇头,算不出来,手指头掰着数。
数了半天也数不清,手指头掰来掰去,越数越乱。
柳青山不在,没人知道日子,三伯皱了皱眉。
手指头在大腿上敲了敲,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回去问王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