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面死牌先找了影子。
原契第八页摊开时,牌还插在箱里。灯光往东,六块牌影却往西,一块压一块,末了全压到陈更鞋尖。
页头的四个字下头写着:路资不足,以等值代偿。
页脚另有一行:亡者不足,取其至亲;至亲不足,取引路者。
老书吏把最末那面牌拔出来。
这一个没亲族。
所以取谁。
引路者。
什么算不足。
原契说了算。
等值是谁定。
原契。
老书吏从箱里拿出三只秤盘。
一只放死人钱,一只放活人发,一只空着。三只盘挂在同一根小梁上,死人钱那只最低,空盘最高。
原契有秤。他说。
陈更看秤梁头顶。
【代偿秤·代价:不足者逐层补足;余数归持秤人】
秤梁头顶的字只认持秤人的手,路与亡者两头都没落名。
谁持秤。
老书吏的手还捏着梁。
验路书吏。
每一笔余数归你们。
规费。
规费没写在抄本。
原契写了。
陈更把最下头那枚死人钱拿掉。秤梁翻了个底朝天,活人发那盘落到底,空盘撞上梁头,发出一声脆响。
秤不报缺数,持秤人添到梁平才停。梁上多沉的那一点,便成了规费。
他拿墨在秤梁正中画了一道。左盘落哪里,右盘抬哪里,正中这道永远不跟任何一边走。
往后我的差,秤前先报路资实数。余数退亡者,亡者不收,退亲族。都不收,记在差账,不归持秤人。
老书吏把三只秤盘收回去。
你管得了一张抄件。
我只在我名下落。
西墙七十六面牌都挂着,陈更的笔只落在自己抄件上。纸窄,装不下七十六个人的旧账;他先把自己名下这杆秤划清。
陈更在白纸上记下两句:等值,秤在收钱人手里;代偿,后头另有受益人。原契把死者、亲族、引路者排成三层,路资从哪一层够了,哪一层便停,唯独没写路本身拿了多少。
他把取其至亲圈住。
这回原契先有反应。红线从书脊上弹起来,缠住笔杆,往纸外拖。
陈更没有跟它拔河。
右手本就使不上。他松笔,红线把笔拖到青砖线西边。沈押司抬脚踩住,笔停在他靴边。
你替它拦?陈更问。
我替西房拦笔。
沈押司把笔踢回来。笔滚过青砖线,停在砚台旁边。
陈更重新蘸墨,在圈边写:至亲当面知价、亲手画押,方可代偿。
死人找不到至亲。老书吏说。
找不到就不能收。
路会断。
断在亡者自己账上。
逢死必引。
引是给路。替它买路不在正价里。
这一句落下,六面死牌的影子退了五块。只剩没有亲族那一块,还压在陈更鞋尖。
他又添一行:亡者无资无亲者,记欠,不得先取引路者。
红线绷紧。
纸面上取引路者五个字往下沉,沉到只剩一层浅印。陈更写的两行转红。
第二个圈认了。
第三处在第十二页。
不改其途。
正文一字没错。页脚写:途由前契、遗命、名主所定,次序以前者为先。
前契排在遗命前。一个人生前若签过卖魂契,死后自己想去哪儿不作数。名主排最后,看着没有权,前两样都空时,路便由名主定。
引路者能不能看前契。陈更问。
有的能。
看不见的呢。
照路引走。
路引谁写。
名主。
话绕回来了。
陈更圈住,在旁边添:三途并列,当面报明;相冲者,亡者自择。择后不改。
老书吏第一次把两只眼睛全睁开。
死人选错了呢。
它的路,它付。
活人会骗它。
所以引路者报。
引路者也会骗。
骗了名反噬。
沈押司从西房牌架上摘下三面旧牌,横放在原契前。
第一面刻一个商字,死者生前签过卖魂契。第二面刻一个母字,遗命是回家见女儿。第三面空白,名主给的路通向城外乱葬岗。
三面牌各拉出一根线,缠在同一只纸人脚上。
纸人先被商牌往左拖,纸脚撕开一道。母牌往右,另一只脚也裂。空牌最后往前,纸腰从中间折断。
旧条有先后,纸人只会跟第一面商牌走。陈更改成并列,三条就会把亡者扯开,除非它自己选。
死人怎么选。没有左耳的书吏问。
陈更把白灯放在三面牌中间。
灯火先照商牌。纸人头顶浮出一行极淡的字:怕债。
照母牌,字变成:想见。
照空牌,纸面空着。
问名知执念。陈更说,它怕什么、想什么,当面报。报完让它抬脚。脚朝哪条路,哪条就是它选的。
不会抬呢。
记不肯走。先不引。
逢死不引则名反噬。
它没选,路没成立。引的是路,不是拿绳拖尸。
原契红线又绷了一次。这回没有拖笔。三面旧牌上的线一根根松开,纸人落到灯前,仍然裂着,却没再断。
九不许瞒价已经落在他自己的手记上。原契没有这一条,他可以拿自己的名补。
第三个圈认得最慢。
整整一夜,红线在书脊上来回走。走到五更,三途并列才从黑转红。
陈更在圈旁记:三。
第三夜,他翻到第二十一页。
这一页写亡者所遗。
正文只有一行:遗言、遗物,随路归名主。
话音才落,门外便送来一盏遗言灯。
灯碗很小,只够一口油。火苗里坐着一个老妇人的影子,嘴一直动,声音让灯罩拦着。送灯的活差说,她死在北街客栈,儿子住在府城南门外,临终留一句话。
按旧条,这句话随路归名主。儿子听不着。引路者听见也不能替传。
陈更把灯搁到原契第二十一页旁。
纸面上的两个字亮了一下。火里老妇人的嘴随即合上,像有人先把那句话收进纸里。
这一条每天吞多少句。
没有左耳的书吏听不见灯里的人,仍看得见嘴。
归名主的账,不在衙门报。
陈更用一张白纸罩住随路归名主。老妇人的嘴重新动起来。纸一移开,又合上。
这一条不划,所谓引路只是把死人连同最后一句话一齐交出去。
沈押司站在窗下。老书吏已经换了一位,今夜这位没有左耳,听见笔响才转头。
陈更拿西房的刀尺压住纸,笔从头上落下,一直划到。
这是他划掉的第一条。
墨杠压住五个字。起笔重,收笔往回钩,毛刺朝左。
原契啪地合上。
刀尺弹到地上。红线缠住书口,死结往外鼓。灯火连矮三次,西房墙上的七十六面引路牌一齐响。
陈更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右手麻,力全在左手。左胁那道伤让桌沿顶住,仍旧不回汗。书往上拱,他压到伤口发空,也没松。
划掉以后,亡者的话和东西归谁?沈押司问。
先归亡者。
死人拿不了。
所以添两行。
书缝里渗出墨,沿他指缝往外爬。
陈更提笔。
第一行写得慢。
引路者,可为亡者向生者传一句话。
第二行更短。
引路者,可代亡者收执一物。
一句,一物。陈更说,多的我不收。生者不肯听,东西无人认,仍记亡者账上。
墨爬到他左手腕,停住。
原契头顶多出附注。
【附:所传仅一句,所收仅一物;逾者以引路者执念补足】
这份价他看得清。
一句话能有长有短,一件东西能有轻有重。原契又留了口子。他把圈了一回,在页脚添:以亡者一口气为限。又把圈住,添:须亡者当面指认。
附注没有再变。
陈更在两行后头画押。
原契松了。
红线从书口退回书脊,死结落回原处。七十六面牌停下。被划掉的旧条没有浮起来,两条新字由黑转红,一笔一笔吃进纸里。
没有左耳的老书吏走到门外,叫来另外三位。四个人隔着青砖线核了三遍。
沈押司把一盏白灯放到原契旁边。
灯柄系着三尺红线,线尾拴一双纸鞋。
三更,过纸桥。他说。
桥在哪儿。
西房地底传来流水声。
青砖线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往下走的石阶。
石阶第一级上,铺着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