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之前跟陈卫国闲聊时的情景,老陈只含糊其辞地说了句“别太累着”
,至于安排什么位置,倒是没细说。
当时他还特意提了一嘴,担心周桐这公子哥性子难管。
这几天家里琐事缠身,他也顾不上过问,此刻倒有些好奇,那位陈厂长究竟给这位空降的大少爷安排了个什么闲差。
电话里传来周桐懒洋洋的声音:“我就在陈厂长跟前当秘书,帮衬着处理点琐事。”
李秀成一愣。
没想到陈卫国还真把他的调侃当了真。
明明早就说过周桐是个惹祸精,还敢放身边跟着,就不怕这祖宗捅出什么娄子来?
“可以啊,”
李秀成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看来陈厂长挺器重你。”
他本以为周桐会在哪个边缘部门混日子,没想到直接进了核心圈子。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周桐不屑的冷哼:“也就那样吧。
老头子年纪大了,跟他混没啥意思,没劲。”
狂妄。
李秀成在心里暗自评价。
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
紧接着,电话背景里传来一声暴喝,夹杂着明显的恼怒与慌乱:“死小子!闭嘴!整天这看不上那嫌弃的,让你脚踏实地你不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看你这脾气到底随了谁!”
显然是父亲周益民在一旁听到了,急得跳脚。
李秀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顺势打圆场道:“老周你别动气。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有点野心是好事。
有斗志才能成事,周桐有想法,说明他有冲劲。”
听到这话,周益民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消了一半,声音也吞吞吐吐起来,显得局促不安。
***
几天后,陶县某处隐蔽的包厢内。
茶香袅袅,气氛却并不轻松。
“李总,既然话赶话到这儿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
周益民身子前倾,双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我今天来找你,确实就是为了这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那个年轻的身影:“我儿子……他就是个眼高手低的货色。
去了五金厂,不知道听了谁的鬼话,回家闹腾了好几天,死活不肯在那干。
非说要在五金厂见识了你的手段,非要跟着你干。”
李秀成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周桐。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挺拔,面容白皙干净,皮肤细腻得仿佛从未经历过风吹日晒。
在这人人争当铁饭碗工人的年代,下海经商往往是被生活所迫的无奈之举。
而眼前这个人,父亲是船运司司长,即便不去五金厂那种好单位,哪怕做个普通的办事员也是风光无限,更何况他还是厂长身边的红人秘书。
放弃优渥的稳定前程,来追随一个外来的商人?
这种反差,让李秀成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
他看到了某种不同于这个时代的特质——一种对权力和安稳的漠视,以及对巨大利益近乎本能的渴望。
“为什么?”
李秀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
周桐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燃烧着两团火:“五金厂的工人都传您的事迹。
在您身上,我看到了真正能做大事的气魄。
我不想一辈子当个秘书,我想跟着您。”
“他们都怎么夸我的?”
“都说您是活菩萨,陈厂长也天天挂在嘴边,夸您头脑灵活,最会赚钱。”
周桐说得笃定,没有丝毫掩饰眼中的崇拜。
李秀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原来如此。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口碑就是最大的杠杆。
工人们口中的“活菩萨”
,加上官方人物的背书,足以构建起最坚固的信任基石。
“你想跟着我,是为了钱?”
李秀成单刀直入,剥去所有客套。
周桐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秀成指尖轻叩着青瓷茶盏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张略显局促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周司长这是怎么了?五金厂如今可是香饽饽,你们两口子这工资加一块儿,顶得上一般人家大半年的开销。
怎么,还嫌钱烫手?”
周益民慌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双手在膝盖上互相摩挲着:“不不不,李总您折煞我了。
钱确实够花,只是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整日里心比天高,总想着干一番大事业。
这不,硬缠着我要来跟您见见世面。”
“世面?”
李秀成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迫感骤然而至。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周桐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这点微薄的薪水算什么?正如李总您所言,未来的市场才是风向标。
我不愿困死在五金厂的流水线上等退休,我要去真正的浪潮里搏一搏。”
这番话让李秀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为温饱发愁、思想保守的年代,能说出这种超前言论的人,简直凤毛麟角。
他死死盯着周桐的双眼,试图从那双眸子里找出丝毫的虚伪或动摇:“你确定?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桐重重点头,神色决绝。
李秀成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
他对周桐的了解仅限于传闻,此人究竟是真心实意想闯荡,还是借着父亲的关系来捞油水?他心里没底。
虽然他正缺人手,但他要的是能开疆拓土的利刃,而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花瓶。
不过,若周桐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有胆识,那这张“司长之子”
的底牌,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更重要的是,李秀成脑海中正盘旋着一桩暴利生意,急需一个可信且有能力的人去执行——那就是天麻。
在天南地北,天麻不仅是珍稀药材,更是滋补圣品。
尤其在沿海开放城市,用它炖鸡煲汤,鲜美至极,那是有钱人都抢着要的奢侈品。
前世,李秀成最馋的就是那一口火腿天麻鸡汤。
可惜当初他在兴蓉跑遍了各大市场,连根天麻毛都没见到。
后来他才明白,这玩意儿娇贵得很,人工培育技术尚未成熟,全靠野生挖掘。
产量稀少,导致价格飙升,寻常百姓根本问津不起。
兴蓉虽富庶,但舍得花大价钱买补品的人不多,货源自然稀缺。
但在那些真正富裕的沿海城市,天麻却是硬通货。
品相上乘的,一斤能卖到二三十块!这在当下绝对是一笔巨款。
只要货源稳定,发多少都能被迅速消化。
早在邻省通县,就有农学教授通过研究土壤气候,成功实现了大规模人工种植。
然而,受限于时代政策,当地林业局垄断了所有渠道。
包山户辛苦种出的天麻,只能以极低的价格统购统销给官方单位。
老百姓并非不想往外卖,可林业局查得极严,公路铁路关卡重重,根本透不出去。
而李秀成不同,他手里握着的筹码和手段,足以打破这道封锁线。
水路布局,李秀成心中早已落子。
与周益民有过几回交道,这人脾气秉性摸得透彻,拿捏起来并不费力。
但若真要涉足利润丰厚的天麻生意,仅靠这点浅层的人情羁绊显然不够稳固。
唯有将周桐也拉进局中,利益捆绑升级,这船运司才能真正变成自己人。
他在心底飞快盘算了一遍,随即抬头看向周桐,语气放缓:“桐儿,既然信得过哥,这几天就留在兴蓉好好玩玩。
哥带你四处转转,眼见为实,事后再做决定。”
周桐闻言,眉梢轻挑,眼底笑意浮现,当即爽快应下:“行!谢过李哥!”
李秀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顺势补了一句:“五金厂那边我会去打招呼,名义上说是我有事请你帮忙,让你在这边办事顺当些。”
一旁的周益民见李秀成虽未当场拍板,但态度明显松动,对周桐的印象也不错,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他转头瞪向儿子,佯装严肃:“臭小子,别没大没小的。
好好叫声师傅,这几天跟着李总多学多看,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做事怎么就那么稳重踏实。”
“知道啦,师傅!”
周桐咧嘴一笑,故意打趣道,“您再念下去,我头上那紧箍咒都要裂开了。”
周益民刚要呵斥,李秀成摆摆手笑道:“无妨,就是带桐儿散散心,就当游玩了。”
此事李秀成自有深意。
他需要这段时间来暗中观察周桐在五金厂的真实表现,同时也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他的能力底线。
事情谈妥,周益民从座椅背后取出带来的提包,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郑重地推到李秀成面前的玻璃转盘上。
“李总,这是上次木材分润的款项。
之前一直没空送来,今天除了犬子的琐事,主要就是想把这笔钱带给您。”
李秀成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手掌轻轻一推,将信封原路退回:“不必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些本就是你应得的报酬。”
周益民不肯罢休,再次用力推动转盘,压低声音道:“若无李总牵线搭桥,我哪能赚到这笔钱?这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李秀成目光微沉,心中迅速权衡。
沈友亮那三十车木料本是走私货,周益民私吞转卖本就游走在灰色地带,这钱带着血腥味,数额虽不大,但他绝不能碰。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收下这笔钱,便等同于接受了周桐这个人。
日后若发现周桐有问题,再想抽身便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