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将马姐之前送的那筐新鲜鸡蛋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办公桌角,随后便借故告辞,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走出大院,李秀成才回头看了一眼。
屋内,周建军拿起一枚鸡蛋,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暗自嘀咕:这鸡蛋个头圆润,色泽鲜亮,怎么看着跟马秀莲前两天在大会上炫耀的那些玩意儿如此相似?难道……
李秀成可没心思去管领导脑中的疑惑,他一路小跑,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厂区大门。
沿着通往岳父家的那条幽长小路,他足足追了十分钟。
昏黄的路灯将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斑驳间,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那是苏晓萌。
她低着头,心事重重,背影在冷风中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凄美。
“晓萌!”
李秀成喘着粗气喊了一声。
苏晓萌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男人。
面对妻子那双充满疏离与质问的眼睛,李秀成原本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解释,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一刻,他只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紧紧抱住她,告诉她自己到底有多想念她。
然而,苏晓萌眼底深处那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僵在原地,连伸手的动作都不敢有半分。
“家里的积蓄我都留给你了,你还跑去求主任做什么?”
苏晓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听到这话,李秀成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厂里机床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别担心,我已经跟主任谈妥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
“谁让你去找主任的?”
苏晓萌紧咬着下唇,眼眶微红,眉宇间尽是酸楚与愤怒:“李秀成,求求你了,别再插手我的事行不行?你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诛心:“明天记得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话音落下,苏晓萌不再看他,推着自行车继续向前走去。
三百块,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绝非小数目。
在她眼中,那个游手好闲、只会给家里添乱的丈夫,根本不可能拿出这笔钱。
在他嘴里,谎言比真话更廉价。
“马姐和邻居们的欠款,我已经全部还清了。
你不信的话,明天可以去问问。”
李秀成迈开步子,再次拦在妻子身前,目光坚定如铁:“民政局,我一天都不会去。
给我两天时间,我会把钱一分不少地送到你面前!”
苏晓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满是轻蔑:“拿时间耗我?这招对我没用。”
“我不求你立刻回头,只求你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
李秀成神色肃穆,字字铿锵。
话音未落,他动作利落地将手中提袋塞进妻子自行车的后座货架,指尖用力一扣,确保严丝合缝。
“给朵朵和你带的。
照顾好自己,别再提离婚这两个字。”
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他转身汇入人流,背影决绝。
信任崩塌易如反掌,重建却需滴水穿石。
此刻最紧要的,并非情感挽回,而是尽快填补财务窟窿——那笔罚款必须立刻结清。
次日破晓,胡长安还在梦里补觉,李秀成已悄然起身。
北门河滩,晨雾未散。
昨日积攒的人脉并未消散,摊位刚支棱起来,几名昨日看热闹的闲汉便围拢过来。
这些人兜里揣着钞票,心里打着算盘,妄图从这位“神人”
手中捞点油水。
然而半小时后,结局反转得令人咋舌。
几张红票子如流水般消失,几个小伙子输得底裤都快没了。
李秀成面上不显,只随手递过一支阿诗玛,算是对这场残酷博弈的慰藉。
随后几日,客流虽杂,但大多浅尝辄止,再无昨夜那般疯狂下注的赌徒。
不过,河滩人流如织,做这行当本就讲究薄利多销,宰一个是一个,积少成多便是暴利。
两日光阴弹指而过。
除却河滩阵地,李秀成又带着胡长安在汽车站蹲守了两个下午。
每晚收工,十元辛苦费准时到手,童叟无欺。
夜幕降临,巷口小馆灯火通明。
此时正值机械厂发薪日,平日里冷清的路边摊今日竟也排起了长队。
李秀成拉着胡长安刚进门,目光便撞上了一张熟悉且充满恶意的脸——厂保卫科干事,张志勇。
前几日去厂里办事,李秀成顺手塞了一盒阿诗玛,让张志勇吃了个闭门羹,心中一直憋着火。
如今发了工资,他特意请客摆阔,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几样硬菜,手里还捏着盒崭新的红塔山,正得意洋洋地喷云吐雾。
见李秀成进来,张志勇眯起眼,语气酸溜溜地嘲讽:“哟,这不是秀成吗?怎么,连家都回不去了,跑来这儿凑合?”
李秀成面不改色,一边拉开凳子坐下,一边掏出烟盒递过去:“媳妇娘家有急事回了几天,只能随便吃点。”
“别!今天哥请客!”
张志勇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一把推开李秀成的阿诗玛,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盒红塔山。
他抽出一支递给李秀成,随即故意将那烟盒重重磕在桌角,棱角分明地朝向李秀成的视线,仿佛在无声炫耀着这份廉价却足以刺痛人的优越感。
“红塔嘛,味道确实不错。”
李秀成接过烟,嘴角微扬,意味深长地附和了一句。
李秀成指尖夹着那支阿诗玛,火苗舔舐过滤嘴的瞬间,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在这个年代,红塔山和阿诗玛虽是同价位的硬通货,但他独爱这烟叶里透出的那股子醇香。
“六块五一盒,也不贵。”
他淡淡开口,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也就是普通人偶尔奢侈一把。”
对面,张志勇二郎腿翘得老高,眼皮半耷拉着,言语间满是酸味:“大尾巴狼装什么深沉?谁还不会演?”
话音未落,身旁的胡长安猛地拍案而起,满脸戾气:“张志勇!你嘴巴放干净点!骂谁呢!”
“坐下!”
张志勇连头都没抬,冷冷呵斥,“一个临时转运工,也配跟我叫板?”
随即,他目光如钩子般死死锁住李秀成,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蔑:“秀成,咱俩谁跟谁。
你那点晓萌留下的遗产,估计早就挥霍殆尽了吧?别死撑面子了,坐过来,哥今天心情好,请客!”
李秀成没接茬,只是伸手按住了还要发作的胡长安,将其稳稳摁回座位。
“长安晚上还得倒夜班,不能让他喝多。”
李秀成转头看向刚走近的老板娘,声音温和,“照老规矩上菜吧。
另外,给长安备两瓶汽水,我不喝酒。”
这番举动落在张志勇眼里,简直滑稽可笑。
他在心底冷笑:一年到头舍不得下馆子的穷鬼,还‘老规矩’?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啊。
连酒钱都省,只敢喝糖水,这也叫体面?
然而,当老板娘端着托盘依次上桌时,张志嘲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招牌烧鹅色泽红亮,油光发润;炖猪蹄胶质满满,软糯诱人;再加上几道精致的凉菜,整整一桌子全是荤腥。
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餐馆,勾得人馋虫乱撞。
“咕噜……”
张志勇喉结滚动,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沫。
与他面前那寒酸的拼盘相比,李秀成这一桌简直就是豪奢的象征。
要知道,即便在物价尚低的当下,这一桌子菜加起来也少不了二十块钱。
这对于普通家庭而言,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小子……真的发财了?
张志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黑得像锅底。
见胡长安吃得差不多了,李秀成起身催促:“吃完就走,别耽误长安休息。”
趁着老板娘收拾残局的间隙,张志勇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压低声音凑过去试探:“老板娘,李秀成经常来你这儿吃大户?”
“可不是嘛,这段时间天天来,顿顿这么丰盛。”
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答道,“有时候还带两瓶酒,咋了?”
张志勇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气血上涌。
问个屁!这不是纯纯给自己添堵吗!
“志勇,接着喝啊!”
胡长安还在招呼。
张志勇烦躁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摔,咬牙切齿道:“喝什么喝!不吃了!结账!”
话音刚落,老板娘笑眯眯地转过身,抛出一句轻飘飘的话:
“不用结了,刚才秀成已经把你们这桌的钱,一起付过了。”
“我……艹!!”
张志勇那张脸,此刻青白交加,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眼神躲闪,谁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旁观者清,这一局张志勇输得底裤都不剩。
不仅仅是面子上的折损,更是格局上的降维打击——在李秀成这种老谋深算的老手面前,张志勇那点小心思,简直像是在玩泥巴的孩子,拙劣又幼稚。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胡长安终究是没忍住,打破了僵局:“秀成哥,那顿饭请得冤不冤?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李秀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轻弹烟灰:“三五块钱的事,买的是个清净。”
“可那姓张的本来就跟咱们不对付!”
胡长安愤愤不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