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女儿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李秀成心底那股上辈子未能弥补的亏欠感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
这辈子,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定会摘下给她。
结账后,他借店里的电话打通了妻子所在的车间,简短告知:朵朵在我这,别担心。
走出商店时,李秀成肩上扛着大包小包,朵朵像只小猫一样趴在他的肩头。
“开心吗?”
“开心!”
小女孩兴奋地凑过来,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那一瞬,仿佛有暖流贯穿全身,甜进了心里。
远在工厂的苏晓萌,直到此刻才得知女儿失踪的详情。
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知道家里偏心,可女儿独自离家这么久,竟无一人过问。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李秀成怀里,朵朵已经安然入睡,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意。
苏晓萌站在原地,无声的泪水滑过脸颊。
李秀成动作轻柔地将朵朵安置在床铺上,替她掖好被角后,转身给苏晓萌递上一杯温水。
“搬回来住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矛盾,绝不能让孩子跟着受罪。”
苏晓萌刚要开口反驳,却被他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
“没什么可是的。
我搬出去。”
这是重生以来,两人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对坐。
看着妻子眼底的青黑与憔悴,李秀成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也必须确保妻女未来的安稳。
“你……去哪?”
苏晓萌抬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一瞬,李秀成觉得所有的妥协都值了。
“放心,去胡长安那儿挤挤,地方大得很。”
见她不语,李秀成自顾自地点头:“你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
他点燃一支烟,刚深吸一口,余光瞥见熟睡的女儿,立刻慌忙掐灭。
随即起身,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时间不早,你们先歇着。”
直到房门合上,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苏晓萌依旧沉默,但丈夫的一举一动皆落入眼底。
那一瞬间,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挽留——哪怕只是一夜的温情。
可恐惧如藤蔓般缠绕心头,她怕一旦心软,那个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旧日梦魇便会卷土重来。
……
晨光熹微,街角静谧。
李秀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格外舒畅。
虽然没留下过夜,但让她们母女搬回核心生活圈,已是破局的关键一步。
更让他欣慰的是,只要避开苏家人的干扰,单独与妻子沟通,效果往往出奇的好。
看来,那群亲戚就是天生的反派设定,放在影视剧里活不过三集。
一夜未眠,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李秀成被身边的呼噜声折磨得生无可恋。
胡长安那动静,简直像老式锯木机在拉锯。
好在天刚蒙蒙亮,他就一脚将那人踹醒,逼着对方去买早餐,这才捡回了一个多小时的珍贵睡眠。
精神抖擞地蹬上借来的自行车,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李秀成一溜烟冲回了家。
推开门时,苏晓萌正拿着毛巾给朵朵洗脸刷牙,温馨的画面映入眼帘。
叮铃~
清脆的车铃声响起。
李秀成随手拎起手中的纸袋:“老北门桥的那家老字号,今早刚出笼的第一屉,还是热的。”
苏晓萌动作一顿,红唇微颤。
那是他们学生时代最难忘的记忆。
那时候,李秀成总是凌晨排队,只为给她买到这口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陈年旧事早已随风散去,不再被提起。
“这就感动了?”
李秀成指着自己眼底浓重的青黑,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为了买这玩意儿,我今早四点半就去排队了,绝对真心。”
苏晓萌别过脸去,不愿让丈夫看到自己眼底闪过的异样情绪。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刻意用冷漠掩饰内心的动摇:“这么贵,谁让你乱花钱的,纯属浪费。”
随即,她提高了音量催促道,“朵朵动作快点,洗脸!妈妈要迟到了。”
“去吧,孩子交给我。”
李秀成嘴角噙着笑,态度轻松自然。
苏晓萌脚步一顿,满脸不可置信:“你?带得动吗?”
这些年,朵朵的生活起居几乎全由她一手包办,上班时只能托付给父母。
李秀成这个父亲,缺席得太久,突然说要接手,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怎么带不动?”
李秀成挺直腰板,信誓旦旦地保证,“至少比我岳父岳母强。
我闺女走到哪我跟到哪,视线一秒都不会离开,比你们放心多了。”
苏晓萌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疲惫与无奈:“你还是去找份工作吧。
堂堂七尺男儿,整天在家带孩子,像什么话。”
“我其实……”
李秀成正欲解释,实话已到嘴边。
“行了!”
苏晓萌红唇微颤,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也不指望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我只希望你能脚踏实地,别再吹牛了!”
看着妻子委屈的模样,李秀成心头一涩。
说实话反而成了错,这种无力感让他倍感荒谬。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苦笑:“逗你玩的。
北门河滩那边新开了家家具厂,我刚在那儿找了个车工的活儿,明天就上班。”
……
转身回到老码头仓库,李秀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对妻子撒了谎,一个善意的、必要的谎言。
苏晓萌生性多疑,心思缜密。
此刻若真带她去那价值连城的机床前,以她的谨慎,必然会追问资金来源和技术细节。
在台球桌产业彻底成型并站稳脚跟之前,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麻烦。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等时机成熟,再摊牌不迟。
推开仓库大门,正忙着组装零件的胡长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嫂子她们回去了?”
胡长安上下打量着李秀成,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满脸诧异。
“嗯。”
李秀成得意地挑了挑眉。
胡长安顿时垮下脸,一脸幽怨地看着他:“那你昨晚为啥还跟我挤一张床?害我睡了一宿冷板凳。”
“哥这是关心你。”
李秀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怕你一个人睡害怕,怕有鬼出来找你玩。”
“我……我一直单睡,胆子大着呢,不怕鬼。”
胡长安急切地辩解,甚至拍了拍胸脯证明自己身强力壮。
李秀成额角滑过三道黑线,眼神凌厉地扫过去: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行了,别贫嘴了。”
李秀成抬脚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还不快去干活!今天要是赶不完三张台球桌,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胡长安捂着 ** 辣的臀部,敢怒不敢言,只能半推半就地拖着步子,磨磨蹭蹭地走向那台轰鸣的机床。
“怎么就急眼了呢……我又不是没胆量,怕什么鬼不鬼的……”
李秀成嘴里嘟囔着,脚步却不停歇。
对于朵朵而言,来到这儿不过短短数日,便已彻底安顿下来。
相较于在苏家那般如履薄冰、看尽脸色的小心翼翼,李秀成这儿简直是被宠上了天。
偌大的仓库空旷得有些过分,却是她随心所欲的游乐场。
刘哥和胡长安闲下来便凑过去逗趣,就连年纪尚小的燕子,一见那软糯可爱的丫头,眼神都柔了下来,照顾得细致入微。
每当苏晓萌下班铃声响起,李秀成便会准时出现,带着朵朵去接妻子回家。
送归后立刻折返台球厂,恪守界限,绝不逾矩半步。
这般周而复始的一个多星期里,李秀成清晰地感知到,妻子心中的坚冰正在悄然消融。
尽管当年酗酒酿成的祸端尚未完全抹去,但每日这片刻温存,胜似润物细无声的滴水穿石。
至少此刻,她愿意主动开口与他言语。
唯一令他头疼不已的,便是隔壁胡长安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至于苏家那边,见李秀成搬离,倒也不再阻拦妻女归宁。
毕竟前阵子一大家子挤作一团,妯娌间的摩擦从未停歇。
听说妻子搬走次日,嫂子徐巧玲立马炖了一锅猪蹄给自家儿子补身子。
这点小心思,倒是让李秀成见识到了人情冷暖的微妙。
“徐巧玲这女人,精明得很。”
“管好你自己便罢,何必理会旁人。”
苏晓萌深知那位嫂子的秉性,闻言并未往心里去,神色平静。
途中,话题忽转:“对了,张志勇去哪了?你有消息吗?”
李秀成心头微动,面上却装作茫然:“不知啊,出什么事了?”
他将技术卖给张志勇一事,乃是绝密。
除却胡长安,再无第三人知晓。
那家伙学成之后,当天便向厂里请了长假,从此杳无音信。
“他父亲这几日四处打听,人却像蒸发了一般,今儿还来问过我。”
“或许人家去发达了呢?凭他那股上进心,指不定哪天就衣锦还乡了。”
李秀成嘴上打趣,心底却是一片澄明。
在这个年代,交通闭塞,通讯落后。
普通人一旦踏上漂泊之路,没有传呼机也没有座机,等同于与世隔绝。
加之治安混乱,凶吉难料。
这也正是当初李秀成不愿外出闯荡,宁愿留在厂里做空桶投球的主因。
“人家发财是人家的事。
你若真羡慕,大可以出去闯荡,我不拦你。”
苏晓萌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