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呵呵一笑,神色坦然地向杨昂介绍道:“远途,我家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我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别拘束,开动吧,我都饿坏了。”
杨任在一旁连忙附和:“少爷说得对!咱们听少爷的!”
刘夏也不客气,招呼大家动筷。
他目光未扫他人,径直夹起一筷子炒腰花送入口中,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
正当他沉浸在美食中时,突然察觉气氛有些微妙。
抬眼一看,四个女子和杨任的筷子刚刚触碰到菜碟,而杨昂手里还紧紧端着酒杯,僵在半空。
刘夏动作一顿,随即尴尬地笑道:“抱歉抱歉,习惯了随意。
忘了远途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家宴。
呵呵。”
原来,杨昂听到开饭指令后,本能地遵循旧俗,端起酒杯准备先干为敬,与大家同饮一杯以示敬意。
他没料到众人竟直接动筷,尤其是刘夏,更是毫无预兆地吃了起来。
刘夏笑着打圆场:“远途,既回了家,就别总绷着外面的那套。
先把杯子放下,吃点菜垫垫底,空腹喝酒伤身。
待会儿我再陪你尽兴。”
“家里存酒管够,今晚必须喝痛快!先尝尝这红烧肘子。”
刘夏话音未落,筷子已经指向盘中那块颤巍巍的肉。
他自顾自夹起一大块送进嘴里,腮帮子鼓动,吃得满嘴流油,半点不客气。
杨昂被这阵仗搞得有些局促。
他 杯搁在桌角,手指悬在半空犹豫半晌,才捏起一小块肉,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原因无他,汉时养猪技术粗糙,生猪带着股难以忍受的骚臭味儿,普通人根本下不去口。
牙齿切断肉质纤维的瞬间,浓郁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杨昂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少爷,这猪肉怎么一点腥气都没有?刚才我还怕吃了坏肚子呢。”
见老大都开了荤,旁边几个随从也不拘束了,纷纷动筷,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刘夏咽下口中的肉,嘿嘿一笑:“咱村养的猪,幼年期做过 处理,去掉了膻味源,自然干净。”
杨昂一边嚼着软烂的肉块,一边忍不住追问:“少爷,这也是那位老神仙教的法子?”
刘夏点头肯定:“没错,全是人家指点迷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现在不用我亲自上手了,二驴那小子早就学会了全套流程。”
“原来如此。”
杨昂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搞了半天, 才是关键。
以后有机会,我也得学两手。”
“这有何难?”
刘夏笑得洒脱,“小智贤,你每天盯着点二驴。
哪天要是准备杀猪,提前知会我一嗓子,我亲自给远途演示一遍全套手法。”
“遵命!”
小智贤干脆利落应下。
刘夏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竹筷。
目光扫过案几,落在一只盛满琥珀色液体的瓷杯上。
那是用柑橘酿制的果酒,色泽清亮诱人。
他没有丝毫迟疑,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与酸甜在喉间碰撞,带来一阵酣畅淋漓的感觉。
随即,他抬手斟满新酒。
双手举杯,刘夏声音洪亮,透着几分豪气:“来,大家一起举杯!敬重途,敬如烟姑娘!”
他目光灼灼,扫视全场:“今天这顿饭,不仅是庆贺两位久别重逢,更是见证一段佳话修成正果。
愿你们往后的日子,像这杯中酒一样,越陈越香,圆满顺遂。”
小智贤眼睛一亮,立刻跟上节奏:“说得对!祝贺重途哥和如烟姐,祝你们早日披红挂彩,白头偕老!”
杨昂也站起身,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高举酒杯:“大哥和大嫂大喜!祝你们早生贵子,为杨家开枝散叶,香火绵延!”
角落里的两个小姑娘——小冰冰和小丽颖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两人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地送上祝福。
屋内气氛热烈,暖意融融。
杨任坐在下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
他颤抖着手端起酒杯,嗓音沙哑却无比真诚:“多谢少爷,多谢各位兄弟抬爱。
我杨任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这份恩情,我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话音落下,他猛地仰头,将那杯烈酒灌入腹中。
今日喝的乃是特制的玉液酒,后劲极大,刚入喉便如烈火燎原。
酒精那股辛辣劲儿直冲脑门,呛得杨任喉头一阵发紧,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他猛地侧过身,手掌死死捂住口鼻,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咳,好半天才把那阵翻江倒海的气顺下去。
如烟姑娘眼疾手快,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落在杨任脊背上,顺着纹理拍了拍,动作温柔又细致。
紧接着,她端起酒盏,指尖微颤,语气却异常清亮:“多谢公子搭救。”
“若非公子念及流民之苦,如烟早已化作路边枯骨,哪还有机会和重途兄弟重逢?”
她眼底那一抹劫后余生的惊悸尚未散去,仰起脖颈,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满座宾客见状,心中那块石头落地,脸上笑意更浓,纷纷举杯附和,酒水入喉,皆是大声喝彩。
刘夏看着这热闹景象,嘴角噙着笑,筷子往盘子里一指:“别光顾着喝酒,菜都凉了,快动筷子压压酒劲。”
话音未落,杨任已经顾不上形象,筷子夹起一块里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那副满足模样,仿佛这一口肉能抵得上十年 。
一旁的杨昂和如烟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茫然,不知道这位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夏忍不住笑出声:“还傻站着干嘛?吃啊!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见两人还是拘谨不敢动筷,刘夏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放松点,这是家里,不是衙门。
没那么多虚礼,菜里也没 ,放心大胆地吃。”
这句玩笑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尴尬与紧绷。
杨昂和如烟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终于拿起筷子,加入了这场温馨的家宴。
席间,四位女子率先离席。
四人起身告辞,互相点头示意,转身出了房门。
随着脚步声远去,屋内只剩下三个男人。
酒杯碰撞声再次响起,话题也愈发深入热烈。
杨昂彻底放下了戒备,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融入了这份难得的烟火气中。
趁着酒意正浓,杨昂试探着问道:“少爷,太守大人交代的卫汉军建制,您心里可有底了?打算招多少兵马?”
刘夏抿了一口酒,目光越过桌案,望向窗外夜色,声音低沉:“这取决于重途你能调动多少人。”
杨昂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摆手解释:“少爷,按大汉军制,汉中郡骑都尉编制上限只有两千人。”
刘夏眉头一皱,难以置信地追问:“才两千?那整个汉中郡,到底囤了多少兵?”
杨昂见他如此关切,便耐心拆解道:“不错,都尉确实只能辖两千。”
“不过,自从献帝时期黄巾 爆发,朝廷为了平乱,不得不下放权力。”
“各州郡自此拥有了自行任命官员、招募私兵的资格。”
“太守大人初到汉中时,随身带来的亲卫也不过五千人,其中真正能上战场的精锐,仅两千人而已。”
刘夏身子骨刚利索,转头就着手在汉中郡里扩充人马。
眼下这摊子底子薄,统共凑出八千号人。
里头五千是硬茬子精锐,剩下三千全是扛包的辅兵。
防务分得细:
都尉杨柏领着两千人,死磕阳平关,护着沔阳县;
太守的亲弟弟张卫,同样两万兵力,蹲在褒中县,扼守褒斜道;
那位一把手自己也没闲着,揣着两千亲信精锐坐镇南郑,把守米仓道;
至于我,手里攥着两千人马,镇守城固,盯着汉中东大门;
左司马那边还得拨出一千人去安阳县驻防。
刘夏听完,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他倒吸一口凉气,急声追问:“这才几万人?太寒酸了吧!
要是益州和雍凉两头夹击,咱们拿头挡?”
杨昂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连连摆手解释:“缺钱事小,缺粮才是命门啊!
汉中这块地界,养不起太多张嘴。
好在咱们这儿路窄口少,易守难攻。
加上本地百姓大多信奉米教,民风还算安稳。
前阵子太守大人咬牙拿下桃花源那片五万亩良田,就是冲着你来的。
那地方产粮高,专门用来供养你手里的这支队伍。”
刘夏脑子“嗡”
的一声,瞬间通透。
他连连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
眼底那点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太守布局的深深敬畏。
一旁的杨任看兄弟俩聊得火热,好奇心按捺不住。
他忍不住插话:“二弟,既然招的是‘卫汉军’,干嘛搞得神神秘秘?还特意保密?”
杨昂压低了声音,故作高深地笑了一下:“老爷不想让杨柏、杨松那俩人知道内情。
具体图啥,我没敢多嘴。
我只管把手头的活儿干漂亮就行。”
刘夏脸色一沉,语气不容置疑:“重途、远途,听好了。
你们只需闷头做事,别探底,别打听。
懂了吗?”
目光如炬,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
刘夏心头思绪翻涌,忽然想起个关键账目。
他猛地抬头,急切问道:“远途,养一个兵卒,一年得烧多少粮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