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刘夏用餐时,外头静悄悄的。
如今人多了,动静自然大了起来。
放眼望去,村民们扛着麻袋,挑着箩筐,摩肩接踵。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没人嫌累,反而满脸兴奋。
看着这乱中有序的盛况,刘夏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忙碌,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比死气沉沉强百倍。
牛安拨开人群挤了过来,脸上挂着憨笑:
“少爷早!我看您在用膳,就没敢打扰。
刚跟潘主管领了材料,特来向您报到。”
刘夏指了指远处的方向:“找个帮手,让你爹赶辆牛车过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苦笑道:“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少,我这双腿要是走细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爆出一阵争吵。
“二秃子!你眼瞎啊?撞疼老子脑袋了!”
对面那人也不含糊,嗓门尖利地回怼:“ 个仙人板板,疼就揉揉,骂街算啥本事?”
骂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粗俗的方言,听起来刺耳,却莫名让人觉得亲切。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间。
牛全冲那两人吼了一嗓子:“都别贫嘴了!二秃子,赶紧去催你爹把牛车牵来,少爷要往砖厂去!”
被叫作二秃子的汉子一听,把手里的包裹随手塞给旁边的人,拔腿就跑,动作利索得很。
车辙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牛安挥鞭驱赶,那辆破旧的牛车缓缓停在刘夏面前。
他跳下车,冲着身后的伙计们低喝一声,随即掀开帘子,恭恭敬敬地扶刘夏上了车。
车轮滚滚,直奔东郊那座尚未成型的砖厂。
车厢内略显拥挤,刘夏靠在硬邦邦的车壁上,目光透过缝隙打量着沿途风景,随口问道:“牛大哥,这动静闹得不小啊。
这一上午,你究竟招了多少人手?队伍看着挺唬人。”
牛安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语气里透着几分紧张与期待:“少爷明鉴,一共是一百六十八个壮劳力。
不知人数是否超标?若是太多,属下这就去遣散几个。”
“一百六十八?”
刘夏嘴角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幺六八,一路发。
这数字吉利,我不嫌多。
甚至可以说,我还觉得少了些。”
听到这话,牛安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原本惴惴不安,生怕少爷怪罪自己铺张浪费、养闲人。
见刘夏神色轻松,他胆子也大了些,试探着提议:“少爷慧眼。
其实这几百人里,有七八个是从外县请来的老师傅,懂行。
我想着,不如按这经验划分小队,让他们各领一队,互相有个照应。
干活儿有了条理,场面不至于乱套。
您看这般安排,可妥当?”
刘夏挑眉,有些意外:“谁教你的这套班子管理术?”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牛安,随即点头认可:“思路清晰,做得对。
砖厂目前全权交给你打理,我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我要的是成色上佳的青砖,数量要足。
至于账目统计,过两日我再给你派个专门的管事过来。”
牛安憨厚一笑,脸上泛起红光:“这都是跟老爷学的。
平日里见老爷做事井井有条,分门别类,回家便总念叨让我们学着点。
如今真用上了,才发现其中门道深着呢。”
“孺子可教。”
刘夏大笑几声,“多长眼,多上手,路就走宽了。”
话音未落,牛车已至目的地。
眼前是一片忙碌景象。
尘土飞扬中,数十名汉子正挥汗如雨。
虽然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并不显得杂乱无章,反而有一种粗犷的秩序感。
突然,一阵刺耳的谩骂声划破空气。
“死鬼三毛!把帐篷系紧实点!敢给老子偷懒,害我被牛头子骂,老子非把你踹走不可!”
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随后更加卖力地干起活来。
刘夏转头看向牛安。
牛安脸色微红,急忙解释:“少爷息怒。
都是糙汉子,干活时嗓门大,嘴也没个把门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见主仆二人到来,那些正在指挥的小头目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围拢过来。
刘夏收起笑容,面色肃然:“各位叔伯兄弟,砖厂的未来,就压在你们肩上了。
既要抢进度,更要保平安。
这点底线,必须守住。”
为首的几位壮汉对视一眼,齐声道:“少爷放心,咱们心里有数。”
“好。”
刘夏指了指四周,“先把基础打牢,后续人手还会补充。
眼下这几个小队,暂按普通壮工发放月钱。
月底若有出色表现,额外赏银。
赏罚分明,我不亏待任何人。”
“听凭少爷调遣!”
众人异口同声,气势如虹。
“牛头,砖厂里人多眼杂,混吃混喝、占小便宜的肯定少不了。
我打算派个专职账房过来,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以后就按每月烧砖的产量,结合咱们定下的月薪标准,折算出每万块砖的具体工钱。
然后给那些干力气的壮汉重新核定薪酬。
实行计件制,多劳多得,这样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也公平。”
牛安一听,高兴得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少爷,这主意真绝了!为了这事儿,我愁了一宿都没睡好。
照您说的办,全解决了。
哪怕再招几百号人,我也心里有底,不怕乱了套。”
刘夏接着交代:“管饭没问题,但不能让人当自助餐随便造。
你们几个去核算一下,看看普通壮汉在家平时一顿吃多少,就按那个量定标准。
每天干活不能少于五个时辰,想多挣就多干,反正是按件结账。
但质量必须过关,每一批砖坯是谁捏的,哪组烧的,都得登记在册,出了问题能找到人。”
“明白,少爷。”
牛安点头如捣蒜。
“另外,灶台的人选定了吗?”
牛安挠挠后脑勺,眼神飘向旁边站着的一男一女两个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我媳妇和她嫂子。
先让她们上手练练手。
等后面劳工多了,我再按一比百的比例招厨子。
少爷觉得行吗?”
刘夏略作思索,脑海中浮现前世大学食堂的场景,随即点头:
“可以,很合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刘夏顺着声音望去。
领头那人背驼得厉害,腰间别着把寒光闪闪的斧头。
不用问,这是王木匠带着人手到了。
王木匠一眼瞧见刘夏正跟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他招呼身后的同行在树荫下停步等候,自己则快步上前。
“少爷吉祥,人给您带来了。”
王木匠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一共十三户人家想落户咱们桃花源村。
今天木匠们先来探探路,家眷还没带过来。
主要是想瞧瞧这活儿实不实在,能不能长久干。”
刘夏咧嘴一笑:
“有什么不能干的?既然来了,就是能干!”
他目光扫过众人,问道:
“是想现在就开始上手,还是歇一晚明天再动?”
“自然是越快越好!”
王木匠急道,“干活才拿钱,大家都盼着呢。”
刘夏转头看向牛安:
“牛大哥,去多领些材料来。
砖窑那边暂时缺砖,农具厂建不起来。
那就让木匠们先在空地上搭帐篷,练练手。”
王木匠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摆手:
“少爷使不得!木匠干不了砌砖的活,这会耽误工期的。”
刘夏翻了个白眼,那句口头禅脱口而出:
“蠢货,他们不会先搭帐篷遮风避雨?”
露天过夜?
这活儿肯定不少,不然留你们在这儿干啥?
刘夏几句冷嘲热讽,把王木匠说得脸上挂不住。
他干咳两声,赔着笑脸:
“行,全凭少爷吩咐。”
刘夏没接话茬,转头看向牛安一行人:
“去领材料,让他们自己动手搭棚子。
各自忙各自的,互不干涉。
唯独吃饭,必须一块儿。”
牛安拍着胸脯保证:
“少爷放心,砖厂这块交给我。
兄弟们昨晚就盘算过了。
今儿个解决吃住,明儿个开工做坯、收柴。
不出一个月,绝对见砖!”
“行,质量得过关。”
刘夏点头,“第一批砖出来,立刻建农具厂。
你们先撤吧,我跟木匠说两句。”
等人走远,刘夏才开口:
“一会儿材料到了,让工匠们先把帐篷支起来。
你跟我回趟村。”
王木匠冲树荫下的伙计挥挥手。
等人围拢,低声嘱咐几句,便跟着刘夏坐上牛车。
还没进院门,就瞧见张铁匠带人蹲在门口。
见主子回来,老张起身汇报。
内容跟刚才王木匠说的差不多。
刘夏同样打发其他铁匠领料,转身去了砖厂找牛安。
日头正毒。
小智贤看他们没进屋吃饭的架势,索性提了竹篮,揣上腌菜出来。
桂花树下,几人席地而坐,胡乱对付几口。
饭后,刘夏进屋取出几张图纸。
王木匠和张铁匠凑在一块儿,盯了半天,满脸问号。
“看不懂?”
王木匠指着图上的构件:“少爷,这些零件我认得。
但这轮子……停下怎么站得住?”
刘夏解答:“独轮车嘛。
底下还有两个支架。
三点支撑,稳得很。
一人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