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愁眉苦脸,都在揣测这位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人……”
姚广孝终于撑不住,颤巍巍上前一步。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青色官服前襟,指节泛白。
他嘴唇哆嗦,声音发虚:
“那些荒地……根本没法种庄稼,无人问津啊……”
“一千亩,我黄洪全要了!”
这声吆喝简直像炸雷,直接把刘夏的话头给截断了。
黄洪身子猛地往前一窜,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他眼底那团火苗子烧得正旺,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牵着牛、扛着锄头,在那片荒地上当土皇帝的威风模样。
旁边站着的一帮属吏,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老黄这是被风吹傻了?那是烂泥塘一样的官田啊,他也敢掏真金白银去填坑?
刘夏嘴角扯出个弧度,没急着反驳,只摆了摆手,压住场子里的嘈杂。
“老黄,别高兴太早。”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沔阳县的官田,概不赊账,现银交易。
你回去赶紧凑钱,开售那天,只要钱到位,你想买多少是多少。”
黄洪哪听得进这些规矩,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快得让人眼晕。
“成!少祭酒放心,下工我就回家翻箱底,绝对不耽误事!”
剩下的公事,那些属吏匆匆汇报完便各自散去。
姚广孝却没动。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转过身,拱手作揖,姿态谦卑中藏着几分试探:“少祭酒,不知晚些时候,可肯赏光去舍下一叙?”
那眼神里的期盼藏都藏不住,生怕被拒绝似的。
刘夏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眼底漾起一点笑意。
这一笑,像是 化冰,姚广孝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两人互道一声珍重,姚广孝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刘大祭酒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眉头舒展开来,满是心疼:“这段时间累坏了吧?要是觉得吃力,就把小智贤叫来伺候左右。
爹这把老骨头帮不上忙,也不能给你添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着股精明劲:“咱家酒楼开业三天,生意不错。
明天中午,爹安排顿接风宴。”
提到姚广孝的事,刘大祭酒便不再多留:“既然老姚找你,快去忙吧,爹先回酒楼盯着。”
说完,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老潘跟在后面送客。
刘夏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闪过一丝沉思。
忧虑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坚定的神色取代。
处理完杂务,他抬脚往姚广孝的院子走去。
刚跨进院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
满园的花草开得肆意张扬,红的似火,粉的如霞,挤挤挨挨地抢着风头。
池塘边,姚广孝正弯腰撒饵。
他手里捏着一把鱼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脸上挂着享受生活的惬意神情。
看见刘夏进来,姚广孝手一抖,把剩下的鱼食全倒进了水里。
他拍拍手上的碎屑,快步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少祭酒来了,快请进书房坐!”
茶盏刚放下,姚广孝便没了那些虚礼。
“少祭酒,有个事得跟您透个底。”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今儿堂上那帮吏官的宅子,除了佐吏们凑合住的小院,其余的几乎都超标了。”
提到刚才扬言要收房产税时,底下人脸色难看的那一幕,他眼底划过一丝忧虑。
“这政策……是不是太急了?”
刘夏嘴角微扬,神色淡定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急什么?宅子大说明家里底子厚,我自家院子也大,照交不误。”
话音落地,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底气扑面而来。
姚广孝却摇了摇头,满脸苦相。
“少祭酒,您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钱。”
“可下面那些人不一样。”
“他们月俸雷打不动,以前靠些灰色进项贴补家用,如今您管得严,那些歪路断了门。”
“收入缩水,心里憋屈是必然的。”
刘夏不以为意,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在我这儿,没有特权二字。”
“产业在那摆着,税就得交。”
“既然占着位置,就得干人事。”
“只要手脚干净,不欺压百姓,背后搞搞经营、当个地主婆娘,我不拦着。”
顿了顿,他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挑眉问道:
“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们一个月到底领多少粮?”
老姚见状,知道正题来了,立刻挺直腰板汇报。
“回少祭酒,按大汉汉律定例:”
“县令五十石。”
“县丞、县尉、主簿三十石。”
“一般佐吏衙役十石。”
“临时工更惨,一天也就一升半米。”
刘夏盯着姚广孝,眼珠转了转,露出一抹算计的笑意。
“这样,你去传话。”
“县丞、县尉和主簿,原薪基础上,每月再加十石粮,五百文钱。”
“佐吏和衙役,加五石粮,二百文钱。”
“临时工,每日三升。”
姚广孝听完,眼睛瞬间眯成了两条缝,连声叫好。
“妥了!这下大家都没意见了!”
“多谢少祭酒,我这就去通知下去。”
看着老姚那副精明的模样,刘夏又补了一刀。
“老姚,记住了,这叫高薪养廉。”
“工资高了,但若还有人敢伸手拿不该拿的东西,或者仗势欺人……”
他语气骤冷,眼神如刀。
“脑袋搬家的事,一个都跑不了。”
姚广孝背脊一凉,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您放心,这话我一定原封不动传到位。”
“谁敢乱来,我第一个拿他是问。”
听到这句保证,刘夏心头忽然咯噔一下。
一件极为棘手且重要的事情,此刻浮现在脑海。
书房内光线幽暗。
刘夏半靠在椅背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老姚。”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年过五旬的县丞浑身一激灵。
鬓角那点霜白,衬得他此刻有些手足无措。
他猛地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眼里全是迷茫。
“少祭酒有何吩咐?”
刘夏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想设个新衙门。”
“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廉政公衙。”
“一把手,你来当。”
这话太炸裂。
老姚脑子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这……这机构,具体怎么运作?”
笃笃。
指尖停顿。
刘夏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刀。
“两个字:肃贪。”
“不仅要查,更要防。”
“要在那些蛀虫刚冒念头的时候,就把火掐灭。”
“我要的是,满朝文武,连想都不敢想 二字。”
老姚倒吸一口凉气。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懂了!”
“是要立规矩,震慑群僚,杜绝吃拿卡要,护住百姓利益,对吗?”
刘夏嘴角微勾。
“孺子可教。”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骤增。
“王法无情,铁面无私。”
“前朝萧何为何拼死也要抢回秦律?因为治大国如烹小鲜,首重法度。”
“咱们沔阳虽小,道理一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老百姓不是草芥。”
“他们要的是安身立命之所,是三餐温饱,是红白喜事不露怯。”
老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让他感到震撼。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
“定不负所托,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刘夏满意地点点头。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重磅 。
“另外,县里打算放卖那片荒地。”
“你去摸底,看看底下人想法。”
“有积蓄的,赶紧下手。”
“这是翻身的机会,别等别人赚得盆满钵满,你只能拍断大腿。”
老姚愣住了。
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少祭酒,您开玩笑吧?”
“那地方荒废多少年了?”
“谁种谁亏本,根本没人敢碰。”
刘夏翻了个白眼。
懒得跟这种榆木脑袋多废话。
他直接甩出 锏。
“我家那块地,以前也是荒坡。”
“结果呢?”
“现在是谁家羡慕?”
“有我在,怕什么风险?”
“你看黄洪,去我那转了一圈,回去就急着掏钱买地。”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
劈开了老姚脑海中的迷雾。
原来如此!
黄洪那是得了真传啊!
老姚脸色瞬间变了,从疑惑变成狂热。
他连连点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凑钱,我也要买!”
看着老姚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刘夏笑了笑。
不再多言。
起身,离去。
老姚起身相送,一路陪刘夏穿过回廊。
园子确实精致。
刘夏边走边夸,言语间满是欣赏。
老姚嘴上谦虚,眼底却藏不住得意。
走着走着,刘夏脚步一顿。
目光锁死在花丛深处。
那里有两株异色花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