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却透着压迫感:“东西我们要定下,但量大。
九折这点诚意,恐怕还不够打动我。”
他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苦笑道:“潘爷,您这是难为小的了。”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哗啦一声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说道:“您看看,这进货价、运费、人工损耗,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我这已经是贴着本在做买卖了。”
他的眼神显得无比诚恳,仿佛真的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老潘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轻轻拍了拍冰凉的柜面。
“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长久。”
他语速放缓,字字斟酌,“我们也是懂行的人,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
但这价格,还得再往下探一探。”
掌柜的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却又挤出了笑容。
潘爷是个痛快人。
既然话赶话到了这一步,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我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一万钱是个坎儿。”
“超过这个数,药材我给你打八折。”
“实打实的让利,童叟无欺。”
老潘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半晌才点点头。
“这价码,听着还算顺耳。”
“成交可以。”
“但丑话说在前头,量这么大,你得保证货源不断档。”
“要是断供,我这笔买卖转头就给别人做。”
我立刻拍胸脯保证:“潘爷多虑了。”
“咱们铺子里的库存,堆得比山还高。”
“别说几个月,就是拖上半年也断不了供。”
话音刚落,我回头冲旁边招了招手。
伙计应声上前。
“去库房,把清单上的东西全备齐。”
“每样东西都要仔细核对,少一味药,或者分量不对,唯你是问。”
伙计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库房跑去了。
眼看药材的事儿敲定,掌柜的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对了潘爷。”
“听说您最近在大量收粮?”
“能不能顺便照顾下我家的小本生意?”
“我家的稻米,那是荆州城里的头一份好货。”
“价格方面,绝对让您心里舒坦。”
提到粮食二字,老潘的眼神明显亮了几分。
但他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唉,家里存粮倒是够吃。”
“主要是我家少爷心善。”
“前阵子收了上万个难民进门。”
“总不能看着人饿死吧?”
“这才不得不四处收购口粮。”
“本地能买的差不多买光了,勉强够撑几个月。”
掌柜的一听,立马摇头摆手。
“潘爷,眼下离过年还早着呢。”
“新粮下来,起码还得等大半年。”
“这点存量,恐怕熬不到那时候吧?”
“其实我想找您聊这事儿有一段时间了。”
“只是店里琐事缠身,脱不开身。”
“我刚探听过行情。”
“您收本地稻谷,一石两百文;加工成纯米,四百文。”
“我给您开个诚意价。”
“纯米,三百九十文。”
老潘心里咯噔一下。
这价格,简直是在割肉啊!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老成的面具,问道:“你们一艘船,能装多少?”
掌柜的竖起大拇指:“大船一千五百石,小船一千石。”
老潘仰起头,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
按每人每月两石纯米的口粮标准。
村里原住民加上刚到的难民,足有五千人。
一个月下来,消耗就是一万石纯米。
这意味着,每个月得调进十艘小船的货。
这是一笔巨款。
如果每石能省十文钱。
一艘船就能省下整整一万文。
十天半个月下来,省下的银子都够再进一批货了。
这笔账,太划算了。
老潘放下架子,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我整船包圆,还能不能更便宜点?”
掌柜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知道鱼咬钩了。
他当即拍板,语气斩钉截铁:“潘爷爽快!”
“既然是整船拿货,我就做主了。”
“三百八十文一石。”
“纯米!”
老潘面露难色,眉头紧锁:“这价码确实让人头疼。
满船货物不是为你一人准备,价格上实在不好拿捏。”
他压低嗓音,透露底牌:“昨日荆州还有两拨人找我谈过,报价比你更低。
不过我还没松口。”
掌柜顿时急了,额头冒汗:“潘爷,宽限几日!我立刻派人回总号请示大掌柜,务必给您争取个最优惠的底价。”
老潘摆摆手,语气笃定:“行,等你消息。
谈妥了直接去琉璃铺子找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强调:“我家少爷可是收容了上万难民的大善人。
你算算这笔账,粮食需求量有多大。”
掌柜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话音刚落,他便冲着门口伙计大喊:“赶紧把水和农具装车!全速赶回荆州询价!”
眼看老潘要转身离去,掌柜突然又喊住他:“潘爷!价格咱们再议,但那份供货份额,您千万得留着给我家啊!”
老潘微微颔首,拱手告辞。
出了门,老潘快步跟上刘夏,边走边低声汇报情况。
刘夏忍不住夸赞:“不错嘛潘叔,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都成‘爷’了。”
老潘听出这话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搓了搓手,解释:“少爷见笑。
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靠谁吃饭。
别人叫爷那是生意场规矩,我也习惯这么称呼对方。”
刘夏严肃纠正:“这可不行。
人家叫你爷随他们去,但你只能尊称对方掌柜。
主仆尊卑,威严不能丢。”
“明白了!”
两人漫步街头,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
刘夏忽然开口:“刚才那粮食,咱们还得买。
村里人口多,存粮不能断。”
老潘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在阳光下灵活比划:“少爷放心,刚才吹的牛,全是套路。”
“我们村实际不到五千人,我跟他说有一万多。
量大从优,老板为了拿下大单,肯定愿意降价。
哈哈!”
看着老潘佝偻却精明的背影,刘夏嘴角微扬。
这 湖,总能从绝境里抠出利润来。
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刘夏凑近老潘,神色神秘:“潘叔,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
老潘警觉地扫视四周,待确认安全后,才把耳朵凑过去。
刘夏声音压得极低:“太守大人封我为将军,让我在村里组建军队。”
“目标至少一万人,最多两万。
这些兵丁的吃喝拉撒,全部由咱们村里供养。”
老潘瞪大眼睛,满脸惊愕。
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暴起,显然被这个庞大的数字吓到了。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刘夏猛地弯下腰。
袖口胡乱抹去额角的冷汗,他死死攥着胸口,仿佛要将那阵眩晕压下去。
好半晌,他才喘匀了气,直起身时,脸上已挂满了愁云惨淡。
“喊魂呢?”
刘夏眉头紧锁,低声喝道。
老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嗓门太大。
他慌忙捂住嘴,惊恐地四下张望。
确认四周无人留意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
“少爷……”
老潘压低声音,满脸不可置信,“真授了将军印?”
刘夏点头,没多言,只嗯了一声。
老潘眯起眼,琢磨片刻,压低嗓音道:“当官倒是好事。”
“可咱们村子,要养这么多兵?”
“那是无底洞啊!”
“这买卖,划算吗?”
刘夏不以为意,嘴角微扬。
“值不值,还得看人怎么算。”
“兵是我练的,粮是我供的。”
“这帮家伙,第一听话的人只能是我。”
“等咱家底子厚了,谁敢动歪心思?”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
老潘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精光闪烁。
“有道理!”
“反正少爷做的决定,从来没错。”
“我在城里拼命赚银钱,多囤粮食总归没错!”
刘夏笑着颔首。
“正是此理。”
“我已让高氏兄弟去益州置办铺面。”
“既卖咱们的货,也盯着那边的风向。”
老潘抚掌赞叹:“消息灵通,才能抢占先机。”
两人边走边聊,脚步未停。
不多时,谯家商铺的大门映入眼帘。
掌柜的正立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
见来人,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前。
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刘夏目光一扫,心头狂跳。
川乌、川牛膝、大黄、黄柏、独活……
各种珍稀药材堆积如山,琳琅满目。
他脑中迅速闪过沔阳城几家药店的存货。
那些零散的草药,足以拼凑出大量基础方剂。
甚至能还原爷爷传下的几味疑难杂症猛药。
头疼脑热、风寒气喘。
血热肾虚、精气亏损。
腹痛腹泻,皆是小事一桩。
刘夏不动声色地瞥了老潘一眼。
老潘会意,当即走向柜台。
谯家掌柜是个聪明人。
见二人衣着不凡,立马热情过头。
一番攀谈后,他拍胸脯保证:
只要量大,价格绝对优惠。
刘夏与老潘交换了一个眼神。
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