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尉二人闻言,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气息平稳、面色红润的少年。
那一瞬间,两人的心凉了半截——这分明是留了后手!这小子根本没拼尽全力,纯粹是在戏耍他们!
打不过,还得求人家办事。
程知节干咳一声,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咳,对不住,对不住。
刚才在门外听闻公子吟诗,格调高雅,俺老程一时激动,没控制住脾气……”
萧瑀脸色依旧阴沉,但一旁的萧锐却已展颜一笑,摆了摆手:“原来是爱才之心切。
既然喜欢,何必动手?简单得很,只要二位能打赢我和二弟中的任意一人,每人才送一副字帖。”
“一言为定!”
尉迟恭眼睛一亮,满脸自信地拍着胸脯,“别看他力气大,那是蛮力!真要论武艺技巧,我们可没怕过谁。”
程咬金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这黑炭头太沉不住气,面上却只能咬牙应下:“行……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小辈们较劲。”
输人不能输阵,若是连两个娃娃都不敢接战,以后还怎么带兵?
萧瑀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行了,老夫还有公务在身,需即刻回朝复命。
锐儿,好生招待两位客人。
告辞。”
......
长安城内,喧嚣渐远。
萧瑀并未直接归家,而是径直驱车前往国子监博士孔颖达府邸。
虽有心腹之子萧锐聪慧过人,但那孩子骨子里透着的离经叛道与歪理邪说,犹如定时 ** 。
萧瑀深知,若无正统儒家思想加以引导约束,日后恐成大患。
因此,请一位德高望重的恩师教导,已是刻不容缓。
孔颖达,孔子三十二代孙,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学问渊博,声望极隆,正是最佳人选。
此时,孔颖达刚下朝归来不久。
“哎呀,时文兄?”
见到门客通报的萧瑀,孔颖达惊喜相迎,“恭喜恭喜!昨日陛下已降旨,兄长官阶更进一步,重回朝堂中枢,真是可喜可贺啊!”
宾主落座,寒暄过后,萧瑀切入正题。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卷诗稿,双手递上,神色郑重:“冲远兄请看,这便是犬子萧锐近日所作拙作。
恳请兄台指点迷津,正本清源。”
孔颖达起初并未深想,只当萧瑀是位慈父,为那不成器的儿子愁白了头。
毕竟谁不知道萧家那个逆子?早年嫌书斋枯燥,竟敢甩开膀子独自远游,几年杳无音信,是个典型的顽劣性子。
然而,当萧瑀郑重其事地捧出一方精致匣子时,孔颖达瞳孔微缩。
那里面装的,竟是令郎随手涂抹的纸页?
老者心头暗嗤:区区涂鸦,何须如此珍重?甚至贴身收藏,这般溺爱,若是放在我孔府,哪个混账敢不敬尊长,定是要先请家法……等等!
随着绢帛缓缓铺展,孔颖达到嘴边的呵斥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的目光如铁钳般死死锁住纸面,呼吸骤停。
那字迹……
笔锋如刀,杀气凛然,每一划都透着股不服管教的桀骜与狂放。
虽无古法根基,却自成一格,锋芒毕露间竟有一股江湖侠客的洒脱之气。
萧瑀将老友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爽,面上却佝偻着身子,一脸诚恳:“冲远兄见笑了。
犬子资质愚钝,却偏生狂妄,写此等狂悖之字。
老夫本欲严加管教,奈何孩子性情执拗。
今日冒昧打扰,只求冲远兄挥毫一首,让这小子见识下何为天外有天。
待他心服口服,拜入您门下,老夫必让他好生……”
说到此处,萧瑀意味深长地停顿,伸手在孔颖达眼前晃了晃:“冲远兄?冲远兄?”
“咳!”
孔颖达猛地回神,喉结滚动,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故作镇定地赞道:“时文兄,令郎这手字……妙哉!从未见过如此体例,四面锋棱,不拘一格,既有金石之声,又含侠客之风,实乃天授之才!”
“哪里哪里,”
萧瑀谦虚得让人牙痒,“那小子不愿临摹古人,自己瞎创的无名体,上不得台面。
您还是看看这首诗吧。”
孔颖达清了清嗓子,拿起诗稿。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开篇两句,勾勒出一位燕赵豪侠的形象,中规中矩,尚在预料之中。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读到此处,孔颖达眼皮一跳,眼中精光暴涨。
好一句“飒沓如流星”
!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从第三句起,孔颖达再也无法从容点评。
那些文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敲击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不再出声,只是嘴唇翕动,心跳随着诗句的节奏越来越快。
一口气读完最后一个字,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儒已是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好!好诗!”
孔颖达双手颤抖,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了不起!简直是鬼才!时文兄,令郎究竟多大年纪?”
“刚满十七。”
萧瑀适时抛出橄榄枝,“我知道先生喜欢教导幼童,犬子年岁稍长,但若能得先生指点,死也瞑目……”
孔颖达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尴尬的红晕。
他想起了之前的约定——若他能写出胜过此诗的作品,便收萧锐为徒。
如今,看着眼前这篇冠绝古今、足以比肩曹植再世的神作,孔颖达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时文兄,恕老夫直言。”
老者苦笑一声,拱手致歉,“非是老夫推辞,而是实力不济。
令郎此诗,已臻化境,老夫自问此生难出其右。
以我之拙劣,岂敢为人师表?”
“这……”
萧瑀故作惊讶,“冲远兄莫要妄自菲薄。
您可是当今大儒,国子监博士,随便指点一二……”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孔颖达正色道,“不及便是不及,若仗着名望欺辱后辈,即便孩子嘴上答应,心里也不会服气。
学问之事,容不得半点虚假。”
见对方去意已决,且态度坚决,萧瑀轻叹一声,不再强求,起身告辞。
“既然关乎令郎前程,老夫自当鼎力相助。”
孔颖达捋着胡须,目光却像钩子一般死死黏在那方字帖上,“时文兄若不嫌弃,不如将诗文暂留于此。
待老夫细细推敲,必为贤侄寻一位真正德艺双馨的先生。”
萧瑀心头一热,刚要点头应允,视线触及孔颖达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神色,瞬间如冷水浇头。
这老匹夫哪是来帮衬的?分明是觊觎他儿子的墨宝!
“咳……”
萧瑀干咳一声,脸色微沉,“看来连冲远兄也觉棘手,此事便作罢吧。
多谢美意,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将那视若珍宝的字帖重新贴身收好。
身后传来孔颖达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十七岁便能写出这般惊人之句……唉,我家大郎今年十八了,怎么就只会咬文嚼字呢?来人,把三个逆子都给我叫来!”
……孔家三兄弟,这下可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离开孔府,萧瑀马不停蹄地奔赴颜师古府邸。
这位颜氏后裔、儒家泰斗,同样门第清贵、学富五车。
然而面对萧锐的诗作,颜师古虽极尽吹捧之能事,最终也只是两手一摊,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并未生出强留字帖的念头。
随后,姚思廉、虞世南……长安城内的“十八学士”
,萧瑀挨个登门拜访。
结果出奇的一致:众人面对神童之作,要么惊叹不已,要么避而不谈,无一人敢轻易接下这份“名师”
的重担。
萧瑀失望而归,但他那些被拜访过的朋友,回家后却是骂声一片。
“呸!什么挑选老师,我看分明是拿儿子当摇钱树和炫耀资本!”
一位文人愤愤不平地摔了茶盏,“有个文采好的儿子了不起吗?若是换作我家那位蠢货,我宁可再生一个!这哪里是选师,分明是让全长安城的才子们都出丑!”
与此同时,萧家庄内。
萧锐正悠闲地品着茶,全然不知老爹在外奔波的真实目的——并非为了给自己谋职,而是要借机扬名立万。
他刚刚打发了两位不速之客,屋内重归寂静。
而在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却剑拔弩张。
程咬金捂着肿得像桃子的眼眶,龇牙咧嘴地抱怨:“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动手!你非不听!咱们是大老粗,懂什么 ** 雪月?这下好了,被人当成泥捏的柿子,丢人现眼!”
旁边同样青一只眼、紫一块脸的尉迟恭也不甘示弱,指着程咬金的鼻子骂道:“怪你?要不是你跟老子争抢,他家大门能碎?那两个小子下手那么黑,你认识他们为何不早说?你看看我这眼睛,全是你的错!”
“放屁!”
程咬金伸手就去抢尉迟恭怀里揣着的东西,“把你怀里的字画交出来!那是我的!”
“做梦!”
尉迟恭护得死紧,“萧锐说了,一人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