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
魏征见状,眼中精光一闪。
递辞呈却不走人,看来这小子心里那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终于想通了利弊。
“身处红尘,便是规矩之囚。”
魏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有人困于律法条文,有人缚于礼教道德,有人沦为权势金钱的奴隶,也有人累赘于清誉声名。
而你小子是个异类,年纪轻轻却有着老者般的世故,身在泥沼却心怀出世之念,看似无拘无束,实则……”
“承蒙夸奖。”
萧锐打断了他,眼神涣散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
魏征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怀:“我暗中观察你多日,本想着拿你没办法,正准备打道回府向陛下交差。
没想到今天形势大变。
呵呵,终究是割舍不下萧相啊。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没让我白忙活这几天。”
萧锐依旧沉默,只是随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随即吐槽道:“堂堂三品 ** ,御史大夫,就喝这种粗劣茶水?也太寒碜了点。
回头我让人送两斤好茶给你赔罪。”
“行,这例我破一次,权当收了你这份补偿。”
魏征顺势接下话头,神色瞬间变得严肃,“现在,可以谈谈公事了吗?”
“等我回家把老头子的心病治好,明日再上岗。”
萧锐站起身,抛出一个难题,“魏大夫,世人皆说你胆大包天,但这长安城里,真有你不惹的人吗?我真要动手,难免触动许多人的利益蛋糕。”
魏征放声大笑,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自信满满地说道:“只要你有理有据,依法行事,放手去干!我老魏这根定海神针,就是你的最强后台!”
“希望你别后悔。”
萧锐甩下一句,转身离去,背影潇洒决绝。
果然,次日点卯,萧锐判若两人。
那股慵懒散漫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严谨与肃杀。
御史台上下众同僚看得目瞪口呆,甚至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与陌生。
御史台建制森严,设御史大夫一人,御史中丞二人,侍御史六人,各自统领属官,分管不同事务。
其核心职能乃是“风闻奏事”
,纠察百官过失,职权之重,堪比后世之检察机关。
御史台的大殿内,气氛肃杀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萧锐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的面孔。
他召集了主簿、所有吏员以及各位御史,只为确立一条铁律——这也是唯一的一条。
“从今日起,风闻奏事必须讲究实锤。”
萧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手里没拿着真凭实据,就别往上报。
我御史台不养只会放嘴炮的废物,更不屑于跟那些 ** 污吏打口水仗。”
话音一转,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讥讽:“至于那些私德有亏的琐事,比如穿衣戴帽不合礼制、私下续弦纳妾,甚至是去青楼楚馆 ** 作乐,统统不再列入监察范围。
只要不触犯国法,那是人家自家的 ** 韵事,与国家社稷无涉。
你盯着人家的裤腰带干嘛?吃饱了撑的吗?”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
几位老资格的御史面露不满,刚想开口反驳,却被萧锐一个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紧接着,萧锐抛出了真正的 ** 锏:“以后的第一要务,只有一条——严查 ** !比起逛窑子这种伤风败俗的小事,侵吞赈灾银两、中饱私囊才是危害天下百姓的大恶!若连这个都不查,整天盯着别人的桃色新闻,那叫御史台吗?那叫长舌妇!”
满座皆寂,众人哑口无言。
道理很简单,强词夺理在绝对的实力和逻辑面前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一名资深吏员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声音有些发虚:“大人,长安城官员数千,盘根错节,几乎人人背后都有靠山。
即便我们掌握了确凿证据,也未必搬得动那些大树啊。”
“搬不动?”
萧锐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你说搬不动,我就搬不动了?我搬不动,难道魏大夫就搬不动了?魏大夫不行,我就不信这整个御史台还治不了几个跳梁小丑?诸位当初入台,可是都拍着胸脯说过怀着拳拳报国之心,怎么现在变成这般欺软怕硬的鼠辈了?”
这一激将法颇见成效。
一名从八品的年轻监察御史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前任……封德彝之子欺男霸女,为祸乡里,证据确凿,但无人敢办!”
为何不敢?
封德彝权势滔天?萧锐眉头微挑,满脸不解。
旁边的主簿急忙压低声音提醒:“封德彝是太上皇的心腹老臣,陛下如今根基未稳,也不敢轻易得罪。
一旦闹大了,恐怕会引发朝局动荡……”
“好!”
萧锐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嗡嗡作响:“就冲这件事!把封德彝儿子的罪行、所有的证据链,给我梳理得清清楚楚,呈上来!封德彝?哼,不过是一具冢中枯骨罢了!”
……
次日,一份厚重的弹劾材料被送入了御史大夫的书房。
魏征看着那份详尽的罪证,眉头紧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卷宗,神色复杂地看着走进来的萧锐:“换个人吧。
封德彝这个人,动不得。”
“老魏,你也成了欺软怕硬的货色?”
萧锐毫不客气,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鄙夷,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娘了。
魏征并未动怒,只是耐心地解释起来,仿佛在讲述一个残酷的政治现实:“封德彝在朝堂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三六九等。
武德九年时,我便曾数次弹劾他,结果全被驳回。
陛下登基后,我又试了两次,依然石沉大海。
陛下以‘从龙之功’为由,只是轻描淡写地训诫了几句便算了事。
很显然,他是想保全封德彝,以此树立一个善待元老的典范,安抚人心。”
“安抚?”
萧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破口大骂,“忠臣?这老东西也算忠臣?他或许对皇帝愚忠,但他纵容子嗣祸乱百姓,这是在挖大隋的根基!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 忠臣?首鼠两端,两头下注,分明就是一伙吃人血馒头的奸佞!”
“算了吧。”
魏征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圆滑,“封德彝身体抱恙,活不了多久了。
咱们没必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让陛下为难。
为臣之道,贵在顺势而为。”
萧锐指尖微凉,一把攥住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
纸页粗糙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寒霜。
“老魏,你倒是活得通透。”
他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明哲保身,替君分忧。
这等‘贤臣’做派,我萧锐求不来,也学不会。”
魏征眉头紧锁,刚想再劝,却见萧锐猛地拂袖,将那堆证据紧紧护在胸前,转身便走。
“既然这六品侍御史的位置坐得如此憋屈,那便别怪我不讲情面。”
萧锐的背影决绝而孤傲,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明日朝堂之上,我自会亲自去弹劾。
哪怕只有我一人在呐喊,我也要看看,这长安城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魏征望着那道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次日,太极殿内,钟鼓齐鸣。
百官肃立,气氛凝重。
突然,一道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身穿黄色官袍的年轻御史出列,步伐沉稳,径直走到了丹陛之下。
这一幕,太过突兀。
连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都微微挑眉,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心中暗自诧异。
那个平日里总是摆烂混日子的宋国公长子,终于不再装睡了?
萧锐跪拜起身,双手高举奏折,字字铿锵:
“臣,御史台侍御史萧锐,有本要奏!参尚书右仆射封德彝之子,封言道,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罪证确凿,请陛下彻查!”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封德彝虽未到场,但他党羽众多,反应极快。
吏部侍郎立刻站出来,满脸痛心疾首:“萧御史,慎言啊!封公子乃淮南长公主之驸马,身份尊贵。
您这一笔下来,岂非是在质疑长公主治家不严,甚至……质疑皇家体面?”
礼部尚书王硅紧随其后,阴阳怪气地补刀:“风闻奏事,乃是御史之权,但不可凭空臆测。
况且,令尊宋国公与密国公政见不合已久,你此时跳出来弹劾其子,难免让人怀疑,你是借公器以报私仇。”
几位重臣纷纷附和,声援之声此起彼伏。
萧锐立于阶下,冷眼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树大根深,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官僚,直直投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李二神色复杂,深深看了身旁的魏征一眼,随即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既已有御史弹劾,自当依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