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毫不退缩,迎上那凌厉的目光,沉声道:“晚辈亲自督办,层层核验,桩桩件件,皆确凿无疑。”
“既已查实,你打算如何处置本王?”
李孝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在欣赏猎物的挣扎,“若是真心想办我,大可像对待封德彝父子那般,直接率兵围府,将我拿下。
何必只身一人闯入此地?莫非……你是怕我反抗?还是觉得凭你那点微末道行,根本制不住我?”
提到尉迟敬德时,李孝恭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听闻你曾与敬德交手不分胜负?本王自问武艺不及他,在你面前,或许还真能从容应对。”
萧锐心头一跳。
尉迟敬德与自己平手?这谣言从何而起?那个黑脸汉子若是得知自己败给一个毛头小子,恐怕羞愤难当,连“平手”
这种客套话都要省去了。
但这并非当下重点。
他强行压下脑海中的荒谬联想,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绝不卑微:“王爷误会了。
河间王府强占民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此乃铁案。
晚辈孤身前来,非为逞凶斗狠,亦非畏惧王爷武力,实有一事困惑已久,特来请教。”
李孝恭微微一怔。
在这满朝文武之中,敢如此不卑不亢、临危不乱与他对话的年轻人,实属罕见。
他眼中的敌意稍减,反而生出几分审视之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侍从搬来一张胡凳:“既是以私人身份拜访,又递了拜帖,那就坐下说吧。
站着说话,倒显得本王拘谨了。”
萧锐依言落座,目光直视李孝恭,语气诚恳而犀利:“晚辈查阅史册,得知王爷一生戎马,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
陛下登基以来,您主动交出兵权,转任礼部尚书,这份胸襟气度,满朝无人能及。
熟悉您的人都称颂您清正廉明,绝非贪财之辈。”
说到这里,萧锐顿了顿,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然而,近两年来,坊间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说河间郡王嗜财如命,甚至不择手段敛聚钱财。
晚辈愚钝,想不通这其中缘由。
难道……这是王爷为了避嫌,故意采用的‘自污’之术吗?”
李孝恭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苍凉与傲骨。
“本王连兵符都双手奉上,如今这副模样,又何须自轻自贱?”
萧锐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扫过四周。
这座王府与其说是亲王府邸,不如说是个空壳子。
除了宅院占地极广之外,屋内陈设朴素得近乎寒酸,连件像样的摆件都寻不见。
唯一能彰显身份的,唯有李孝恭身上那袭流光溢彩的锦袍。
“老叔,晚辈有一事不明。”
萧锐语气沉稳,步步紧逼,“坊间皆传您富可敌国,可眼前所见,却与传闻大相径庭。
那些涉案的巨款,加上历年赏赐,即便您挥金如土,也不至于让府邸如此捉襟见肘。
您的钱,究竟去了何处?”
他心中已有推测:李孝恭故意散播贪财之名,以此作为诱饵,引诱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主动送上门来敛财。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自我保护,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聚敛。
但这笔巨额财富的最终流向,才是关键。
看着萧锐眼中毫不掩饰的探究,李孝恭神色微动,随即叹了口气:“你当街斩杀封言道时,世人皆道你是匹夫之勇。
却忘了写出《侠客行》那般锦绣文章的人,心思怎会粗糙?果然,你比他们想的要细腻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罢了,念在襄城那份亲情,也为了让你死心,老夫便给你看样东西。”
“管家,去把河间封地近三年的账册全部取来。”
不多时,一名面容枯槁的老管家抱着厚厚一摞账本疾步走来。
经过萧锐身边时,老者脚步微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重重地将账册摔在案几上。
李孝恭眼皮未抬,冷冷吐出几个字:“滚出去,领五十鞭。”
萧锐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劝阻:“老叔,这……何至于此?晚辈虽是兴师问罪,但罪不及家人啊。”
然而老管家只是躬身应诺,转身离去,竟无半分迟疑或怨恨。
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和决绝的态度,无声地昭示着这王府上下流淌着的军人血脉——令行禁止,荣辱与共。
既管不了旁人家事,萧锐只得重新落座,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随着页码翻动,他的动作渐渐停滞。
原本以为只是一堆枯燥的数字,可当他将视线聚焦于那些细碎的支出记录时,瞳孔猛地收缩。
一目十行的速度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十几本厚重的账册便被收入眼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锐呆坐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之前的猜疑、试探、愤怒,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与敬佩。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整理衣冠,整肃神情,随后向着李孝恭深深鞠了一躬,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晚辈无知,妄断是非,请老叔责罚。”
李孝恭脸上的冷意消散,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三年账目,转瞬理清。
单凭这一手算学本事,便足以让户部那些只会混日子的饭囊腹饭羞愧至死。
你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唉……”
李孝恭长叹一声,望向窗外飘落的枯叶,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
“天下人都骂我李孝恭是个 ** 污吏,说我贪婪成性。
可我出身皇室,俸禄丰厚,供奉无数,这辈子还没穷到缺钱的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前年微服私访,我在街头偶遇了一群乞讨者。
那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当我看清他们的脸时,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是我的兵。
跟我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当年为了保家卫国,他们伤残退役,回乡养老。
我曾发誓,要让每一个跟着我的人,都能安享晚年。”
“谁能想到,命运弄人,昔日英雄竟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看着他们浑浊的眼中再无光彩,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从那以后,我成了‘ ** ’。
无论是官员还是商贾,只要敢来送礼,我便照单全收。
因为只有显得贪婪,才能引起注意,才能名正言顺地将这些‘脏钱’,通过隐秘渠道,送到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袍泽手中。”
银钱如雨般撒下,那些流落民间、满身伤痕的老卒们被一点点聚拢。
至今年岁,这队伍已扩至三千之众。
好在多为白发苍苍或残废老兵,并未触犯忌讳。
然而树大招风,开销如流水,置宅、购田、畜养、婚配,每一桩都是吞金兽。
本欲在河间封地内低调安置,五两银子足以养活一户平民一年,对于王府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未曾想,人心隔肚皮。
管家那纨绔儿子暗中贪墨,强征民田,致使百姓家破人亡。
若非今日事发,本王竟被蒙在鼓中!
李孝恭面色沉凝,语气却并不激昂:“鞭刑五十是家法,其余赔偿与惩处,按律法行事便是。
这口黑锅,本王背了。”
萧锐凝视着眼前这位胸襟坦荡的亲王,心中震撼不已,拱手道:“王爷格局,萧锐折服!”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卫脸色煞白地闯入:“王爷,御史台魏大夫领着一众言官堵门,指名要抓人!”
李孝恭眉头微蹙:魏玄成?这是要掀桌子?
萧锐瞬间反应过来,抚额苦笑:“想必是老魏他们担心我 ** ,特意来‘救场’的。”
……
太极殿偏阁,气氛凝重。
李世民听完汇报,指尖轻叩案几,沉默良久才开口:“自晋阳起兵,十载春秋,烽烟未绝。
将士死伤枕藉,百姓苦不堪言。
像你二叔这般私下收留伤残旧部的宗室,绝非孤例。
朕又何尝没庇护过千余袍泽?”
萧锐愕然:“陛下早知?连我查账之事也在您掌控之中?”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既然您早知道 ** ,为何还要让我去丢那个脸?
见女婿吃瘪,李世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不让你吃点亏,你怎知朝堂水深?孝恭收留老兵的事朕知情,但你查他的事,另有缘由。
那是魏玄成顺藤摸瓜挖出来的。”
“另有隐情?”
萧锐心头一跳,“难道二叔骗了我?”
之前仅凭几本账册就下定论,确实草率。
李世民摆摆手:“非也。
孝恭此人光明磊落,你是自己人,他不会欺瞒。
近三千人的规模,他在封地藏不住。
小子,你不妨想想,为何偏偏在此时,有人跳出来参奏河间郡王?”
萧锐指尖轻叩桌面,眸光沉静如水:“起初我也曾疑心重重,但转念一想,多虑无益。
御史台的刀锋,不该只指向那些尸位素餐的老朽,它更应悬于所有大唐权贵头顶。
只要铁证如山,无论对手是谁,哪怕对方意在算计本王,或是针对河间郡王,本官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