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瞬间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长孙无忌及其随从,如同受惊的孤狼。
“外乡人?”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戒备,“若有事,请去总工楼找负责人。
此处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察觉到对方紧绷的神经,长孙无忌并未动怒,反而笑意更深:“阁下多虑了。
我是奉朝廷之命,来对接生铁物资的。
萧大人上书急需用铁,我需核实用途是否合规。
毕竟,私铸兵刃乃是重罪,若用度有误,恐连累萧大人清名受损。”
“合规!绝对合规!”
听到“连累”
二字,老工匠神色骤变,方才的凌厉瞬间化作了慌乱。
他急切地比划着双手:“民间律法严禁私藏兵器,只许农具炊具。
我们打造的皆是春耕农具,萧大人再三叮嘱,必须抢在春播前完工,绝不能误了农时!”
“农具?”
长孙无忌眯起眼,视线在那块弯曲扭曲的黑木上停留片刻,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这造型古怪,绝非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件耕田利器。
“老丈,此物究竟是何种器具?在下见识浅陋,竟看不出门道。”
见长孙无忌追问不休,老工匠脸色一沉,随手将工具搁置一旁,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想知道答案?跟我走。
带你去见总工,让他给你解释。”
长孙无忌心中暗叹一声好个谨慎的老卒。
若早知如此难缠,当初就该寻个年轻些、嘴甜些的匠人套话。
他抬眼环顾四周,只见满目皆是老弱病残,哪里还有几个正值壮年的退役老兵?这些人在乱世中挣扎求生,如今在这方天地找到了尊严与价值,自然对一切潜在威胁保持着最高的敏感度。
既然对方执意要引路,二人也不便强留,只得随行。
那老工匠步伐矫健,背影挺拔,生怕身后之人半路折返或生出异心,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
就在三人行至总工楼前时,一道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哟,这不是国舅爷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萧锐正巧从楼内走出,见状连忙拱手行礼,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王师傅,快别拘礼。”
长孙无忌顺势接过话头,佯装无奈:“萧大人,此人见了我便疑神疑鬼,险些将我当成探子。”
萧锐哈哈大笑,拍了拍老工匠的肩膀,转头对长孙无忌说道:“误会,都是误会。
王师傅这是尽职尽责。
这两位可是咱们的大金主,自家人。
不过王师傅做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混进敌国细作,坏了大事,咱谁都担待不起。”
“行,那老汉继续去做活了。”
老农佝偻着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扛起锄头便往田垄深处走去。
工部随行官员站在原地,嘴角抽搐,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
这老头架子端得比天高,竟连国舅爷的面子都不给?
殊不知,在这片工地之上,萧锐便是唯一的王法。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粥一饭,皆出自萧锐的恩赐。
无论是做工的壮汉还是杂役的老弱,心中只敬这一位东家。
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不过是过眼云烟,与他们何干?
长孙无忌也不恼,收敛神色,单刀直入道明来意。
萧锐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唉,既然瞒不住,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其实并非下官贪功,而是我改良了一种新式耕犁,名曰‘曲辕犁’。
此物若成,即便无牛马牵引,仅凭三名壮劳力协作,日可犁地两亩。”
嘶——!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长孙无忌与身旁随员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惊骇。
这等效率,较之往日,足足翻了一倍有余!
“你确定?”
长孙无忌声音微颤。
萧锐目光如炬,字字铿锵:“军中无戏言,千真万确!”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既如此,生铁之事,我允了。”
他向来恩怨分明,虽与萧锐有过节,但事关国之根本,他自不会因私废公。
萧锐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想给陛下留个惊喜,看来是我想多了。
若不亮出底牌,您又怎会放心放人?”
长孙无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朝廷管控生铁,乃是律法所在,非是我刁难。
你也别怪陛下严苛,实则陛下有意护你。
如今国库生铁紧缺,你若贸然索要巨量份额,必损军械修复。
此前陛下曾言,若能解决原料瓶颈,无需多问,即刻批复。”
“哦?当真有此一说?”
萧锐眸光骤亮,似有精光闪烁,“若真是这样,那事情便好办了。
不知国舅爷,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长孙无忌原本只是随口转达一句场面话,没料到萧锐竟敢顺杆爬。
他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你小子莫非还懂炼铁之术?
读懂了萧锐眼中的自信,长孙无忌挥退左右,屏退闲杂人等,独自跟随萧锐走出营地。
二人一路行至灞河岸边,寒风凛冽,河水结冰。
萧锐指着脚下厚重的冰层,朗声道:“当初选址于此,便是为了今日。
国舅爷,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长孙无忌饶有兴致地挑眉:“有趣。
说来听听。”
“生铁由工部先行拨付,权当我借的。
待得冰雪消融、汛期将至,最迟今年六月,只要矿石供应不断,我便还你双倍生铁。”
萧锐望着宽阔的河面,脑海中仿佛已浮现出数十架巨型水车轰然转动、驱动风箱日夜不息的壮观景象。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忽然惊呼出声:“古籍记载,东汉灵帝时毕岚首创汲水灌溉之法,后经诸葛孔明改良为水车,广布蜀中。
数百年来,水车 solely 用于农耕或船舶动力,从未听闻有人将其引入冶铁重工业……”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难道你不仅精通医术,竟还是个通神的天才工匠?欲以水力驱动冶铁炉?”
萧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毫不吝啬地冲着长孙无忌竖起大拇指。
这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竟深藏不露,轻易便洞穿了他设下的局。
“国舅爷好眼力。”
萧锐收敛笑意,语气诚恳,“晚辈这点雕虫小技,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既然被您识破,那这所谓的对赌,便作罢吧。”
“慢着。”
长孙无忌爽朗的笑声打断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算计与政治家的远谋,“不仅不罢,还要加码!陛下原本只愿在生铁成本上加收一成以充国库,但如今看来,若能将生铁产量翻上一番,所得远不止此。
老夫今日便与你定下这份新赌约。
你只管放手去造,至于那耕犁图纸之事,老夫自会替你守口如瓶。”
萧锐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胖子,心中暗叹其可爱之处,当即躬身一礼:“多谢国舅成全。”
归途马车内,气氛微妙。
随行的一名工部官员满面狐疑,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您为何要帮那个狂傲小子?此前他可是没少得罪人。”
长孙无忌侧目瞥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似有感慨:“我虽厌恶此人张扬跋扈之态,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金不怕火炼的人才。
你看他一心为国,制犁助农,建坊安民,更解决了数万退役老兵的生计问题。
在大是大非面前,若因私怨而掣肘,老夫这大唐 ** 的面子往哪搁?”
顿了顿,他声音沉了几分:“大唐初立,北患未除,渭水之盟的耻辱尚未洗刷。
此刻朝廷上下,谁敢无视外敌而挑起内斗?那就是整个李唐王朝的公敌!”
这位心腹幕僚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五体投地。
“那大公子那边……”
提及亲子,长孙无忌望向长安方向,神色复杂,无奈轻叹:“知耻而后勇,吃点苦头并非坏事。
冲儿若能学到萧锐半分本事,恐怕也就不会整天纠结于那些意气之争了。”
……
时值早春,春耕大典将至。
按照大唐礼制,皇帝需亲临贡田主持开犁仪式,以此昭示天下,劝课农桑。
距离大典仅剩十五日,灞河畔的一处隐秘工地却已传来捷报——五万柄新式耕犁,全部交付。
为了避人耳目,这批农具并未运回长安,而是直接秘密呈递至行宫供御前验看。
只见数十辆马车排列整齐,车厢内清一色码放着崭新的铁犁,远远望去,寒光凛凛,蔚为壮观,仿佛千军万马之势。
李世民站在车阵前,揉了揉双眼,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这是……萧锐两个月的成果?”
身为 ** ,他深知其中难度。
即便农具锻造远比兵器简单,但面对三千老弱病残组成的劳工队伍,要在短短六十天内量产五万件,简直是天方夜谭。
萧锐立于御侧,从容介绍道:“陛下,这五万把新犁虽不足以覆盖关中、河南全境,但若与旧式农具配合使用,足以应对当前农时。
余量还可调配至其他缺犁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