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
有人喉头一哽,险些呛住;有人扶案起身,似要上前争辩,又硬生生顿住。
争天下,谁还讲究君子小人?活下来的人,才配写史!
难道真要学共叔段?被逐于京,困守共邑,最后郁郁而终?
可任他们言辞如刃、情急如火,扶苏只是静坐,目光沉静,不松一分,不动一寸。
正僵持间,府门忽被撞开。
管家踉跄奔入,袍角沾灰,声音发颤:“公子!外头来了大批甲士,已将府门、角楼、东西侧巷尽数围死!”
扶苏霍然抬头。
儒生们齐齐站起,面面相觑,脸色骤变。
谁敢围长公子府?
莫非……兵变?
念头未落,李斯已跨步进门。
玄色深衣,腰佩长剑,身后甲士列队肃立,甲叶无声。
儒生中有人认出李斯,怒意腾地窜起:“李斯!光天化日擅闯宗室府邸,谁予你这胆子?!”
李斯目光扫过众人,寒如秋水:“奉监国赢尘殿下钧令。”
几个儒生心头一跳,脸色微变……莫非密议之事已泄?
一人强撑镇定:“纵有钧令,亦不该围府拿人!你出身小圣贤庄,总还记得同窗之谊吧?”
李斯唇角未动,只冷冷道:“张良勾结墨家逆党,图谋不轨。尔等与之同出儒家,往来密切,皆在拘拿之列。”
“张良?!”
“三师公?!”
“墨家反贼?!”
三字砸下,满堂失声。
不等众人反应,李斯抬手示意。两名甲士上前,掷地两物……
一只断臂,右臂,腕骨断裂处尚带血痂;一柄长剑,剑鞘斑驳,剑格刻“凌虚”二字,剑穗半焦,似经烈火。
儒生们齐齐后退半步。
那手臂断口齐整,皮肉翻卷,血未干透;凌虚剑更是张良随身之物,从不离身,连讲学时都横置膝前。
如今剑在此,臂在此,人呢?
有人嘴唇发抖,喃喃道:“不可能……三师公昨夜还在稷下台讲《礼运》……”
话未说完,已被旁人一把拽住袖子,死死捂住嘴。
扶苏盯着那截手臂,呼吸略滞,脸色微青。他未见过这般血淋淋的场面,更未想过,一支曾执礼教之牛耳的儒门,竟会与墨家并列于“逆党”名下。
他抬眼,直视李斯:“说清楚。墨家如何覆灭?张良又因何牵涉其中?”
李斯颔首,语速平稳:“今晨快马入咸阳,前线捷报已至……机关城陷,巨子伏诛。张良私通墨家十年有余,助其藏匿叛卒、转运军械,更于三日前亲赴函谷关外接应溃兵。监国殿下已下令:即刻清查咸阳儒籍,凡与张良同门、共学、连署者,暂拘待勘。”
扶苏眉峰一蹙:“墨家据机关城,壁垒森严,守军逾万,更有百工机关为用……数日之间,竟被攻破?”
他未问张良真假,先问墨家何以速败。
儒生们却顾不上机关城,只死死盯着地上那截手臂,有人指甲掐进掌心,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师公若真已伏法,那儒家,便不只是失势。
是塌了一角。
张良与墨家暗通?绝无可能!
墨家和儒家素来不睦,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三师公德高望重,怎会与墨者勾连?
必是哪里出了岔子!
李斯哪有心思听儒生辩白……他还有差事在身。
早就在赢尘面前应下此任,务必干净利落,不容半点闪失。
他转身向甲士扬声下令:“殿下有旨,即刻拘押咸阳城内所有儒生!”
甲士齐声应诺,大步上前。
这群读书人舌灿莲花,手无缚鸡之力,哪挡得住刀锋未出、杀气已至的禁军?
眨眼之间,便被一一按住臂膀,拽得踉跄,毫无还手余地。
扶苏疾步拦在前方:“攻破机关城的是张良,又非他们所为!无凭无据,岂能一并拿人?”
李斯早料到这一出,神色未动,只将监国之令亮于掌心。
“公子明鉴,臣奉命行事。殿下诏令清清楚楚:咸阳儒者,悉数收押。请公子勿阻公务,免生枝节。”
那令牌沉甸甸压着铜绶,朱砂印纹清晰可辨……违者,视同悖逆。
扶苏喉头一紧,终是没能再往前半步。
他忽然明白,自己连开口求情的资格,都快没了。
赢尘不过弱冠之龄,却执掌监国大权,调得动李斯这等重臣;
而他身为长公子,坐拥名分,却连眼前这几人也护不住。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中间隔着的不是年岁,是实打实的权柄与分量。
阴阳家,蜃楼深处。
东皇太一读完月神与星魂密报,指尖一顿,信纸边缘微微发颤。
墨家……真被赢尘端了?
从兵临机关城,到全宗溃散,竟只用了一日?
一日之内,天下第一隐世门派灰飞烟灭?
便是阴阳家倾力而为,也难至此!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个领头之人……
能拟谁像谁,连瞳色呼吸都分毫不差;
抬手召水成龙,翻掌覆雨裂石;
机关白虎巨躯未动,已断首坠地……
桩桩件件,听着不像真人所为。
东皇太一眉峰微蹙。莫非月神星魂误判了?
云中君抢过密报扫了一眼,忽而拍案:“东皇大人!我想通了!”
他声音发紧:“当年始皇帝身边那位高人,就是他!是他搅乱朝局,让陛下弃我丹方,毁我布局!”
“蜃楼也是他夺走的!此人不死,阴阳家永无宁日!”
东皇太一斜睨过去,目光淡得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既如此……”他缓声道,“你去收拾他。”
云中君顿时僵住,嘴唇翕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徐福再狂,也不敢把命往那种人脚底下送。
月神星魂尚且只敢远观,他若真去了,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缩了缩脖子,垂手退后半步,再不敢吭声。
东皇太一静默片刻,终是提笔拟令,传予月神星魂:
“继续查,不许惊动,不许近身,只记其行止、踪迹、所用之术。”
眼下局势未明,阴阳家既无十足把握,便不可先露锋芒。
静观,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