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客栈暗处,石兰正盯着大秦一行人。
这是白天庖丁交予她的差事。
初听时她心头一紧,以为身份露了馅。
后来才知,只是庖丁想摸清这群人的动静。
她这才松下气。
但总有一丝异样挥之不去……仿佛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她反复查过墙缝、梁角、窗棂,毫无痕迹。
正疑虑间,庖丁来了。
见她仍伏在原处,紧盯院中动静,他忽然叹了口气。
“石兰,回去歇着吧。”他说,“以后不必盯他们了。”
声音里没力气,像刚卸下千斤担。
石兰一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庖丁脱口而出:“墨家,没了。”
话出口才觉唐突。她不过是个跑堂小二,何须听这些?
他摆摆手,摇头道:“算了,跟你讲这些作甚?去睡吧。”
转身迈步,肩背微沉,脚步拖沓,仿佛脚底踩着旧日门匾的碎屑。
他没看见,身后石兰面色骤变,手指掐进掌心。
“墨家没了?”
她出身蜀山,岂会不知墨家分量?
百家之中,唯儒墨并称显学;江湖之上,墨家任侠横行无忌;机关术更是天下独绝。
那座传说中坚不可摧的机关城……竟真的塌了?
是城毁了?还是人散了?还是道断了?
她脑中一闪,记起庖丁方才正是从雪女房外回来。
她目光一偏,落在那扇紧闭的屋门上。
......
次日,项氏隐地。
林深处营帐连片,刀兵隐于树影。
人群围拢中央,项少羽双臂绷紧,额角青筋微跳,缓缓托起一尊青铜巨鼎。
鼎重逾千斤,是他体重百倍。
他稳稳举过头顶,呼吸未乱。
四周喝彩轰然炸开:
“少主神力!”
“项家后继有人!”
恰在此时,一袭青衫儒服踏步而来……儒家使者到了。
他远远望见鼎举如松的少年,快步上前,拱手笑道:“久闻项家少主天生神勇,今日亲见,方知传言不虚!英雄出少年,诚哉斯言!”
“有此少主,项氏中兴,指日可待!”
项少羽平日听惯族中夸赞,此刻被外人当众盛赞,胸中一股热意直冲顶门。
他朗笑一声,顺势换势,单臂扛鼎而立,稳如磐石。
儒使心领神会,抚掌叹道:“好力道!真乃当世罕见!”
帐内范增闻声而出,迎上二人:“少主,先生,请入内议事。”
项少羽应声放下巨鼎,随二人步入厅中。
他年仅十四,却已是项氏少主。
议事席上,没有旁听的位置……只有参与决策,才能真正执掌一门。
这也是范增对他的要求。
儒家使者刚坐定,范增便问:“贵客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儒、兵两家素无往来。此番登门,范增不信只是礼节性走动。
必有实情,才专程遣人前来。
使者清楚范增不好应付,未作铺垫,直入正题:
“范大人明鉴。此来确有一事,需与项氏商议。”
“大秦使团已抵桑海。据我儒家探得,其中一人分量极重……兵家可愿听一听?”
项少羽眼睛一亮。
他正年少气盛,自认武艺不凡,又从小听惯了秦灭楚的旧事,心底早埋下与秦军正面交锋的念头。此刻一听有大秦要员现身,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只盼对方快些往下说。
范增却垂着眼,神情淡漠,显出几分疏离。
他开口便回:“多谢挂怀。只是项氏眼下整训兵马,抽不开身。”
项少羽尚带稚气,范增却早已看透世情。
项氏兵势强盛,在诸子百家间早成焦点。
既有人借势归附,也有人打主意……想拿这支力量当刀使,自己躲在后面收利。眼前这位儒者,范增心里已有判断。
想驱项氏为先锋,攻秦立功,而儒家坐收其成?不成。
使者并未因拒绝而急躁,反倒缓声道:
“项氏久居山中,消息或有迟滞。前些日子,大秦大军突袭墨家机关城。”
“一日破城,墨家全族覆没。”
话音落地,满室静默。
项少羽愣住,一时未解其重。
范增猛地攥紧双拳,脱口而出:“什么?墨家没了?!”
项氏隐于深谷,消息常滞后数月。此事他竟毫不知情。
耳中轰然一声,眼前微晃,恍如梦中。
他深知墨家。
虽与兵家在用兵之道上各执一词,但对其守御之能,向来心服。
兵家主攻,墨家主守;若说兵家是矛,墨家便是盾。
机关术、机关城,皆为固守而设,壁垒森严。
在范增眼中,墨家是诸子中最难撼动的一支……此前数年,秦军连墨家所在都未能查明,更遑论攻破。
如今竟一夜倾覆?
秦人用了什么手段?
惊愕之余,他更在意背后的战法。
使者见火候已到,并不接话,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范增何等人物,一眼便知对方在等自己开口。
可情报太少,他不得不先应一句:“承蒙相告。范某记下了。敢问……贵方意欲如何?”
他此刻真正想弄清的,是儒家的意图。
墨家覆灭固然震动,可这事本与儒家干系不大。
两家向来无涉,关系平平。
墨家一倒,儒家就登门求援……是结盟?还是替墨家报仇?
替墨家报仇?
范增不信。儒家行事讲分寸、重权衡,不会为他人作无谓搏杀。
结盟抗秦?
眼下未免太急。
秦刚灭墨,未必立刻转向儒家。且儒家人数众多,根基深厚,秦若动手,总得寻个由头。
他目光微沉,重新打量使者。
对方察觉其意,随即道:“范大人有所不知。我儒家三当家张良,曾与墨家同赴牢狱营救义士,已被秦廷列作逆党。”
“秦人在机关城查得此事后,不加详审,径直将儒门划入敌籍。如今咸阳城内,正在四处缉拿儒生。”
“我等已临危局,不能再等,故冒昧前来,求共谋出路。”
范增听完,神色稍松。
坦白至此,倒显诚意。
他这才明白儒家为何如此迫切……不是图利,而是自保。
这次,他未再推托,只道:“兵家并非不愿援手,只是力有未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