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个被视为纨绔子弟的少年,如今在他心中的分量,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站在一旁的马良敏锐地捕捉到了主君语气中那份前所未有的郑重,心中暗自凛然。
马良目光深邃,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仿佛在推敲着某种高深的棋局。
“下官常闻,兵法之要,贵在料敌于先。
四公子此番洞察秋毫,直指要害,这份胆识与谋略,足以令世人侧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关公教导有方,能出此等卓绝子弟,实乃荆南之幸,可喜可贺。”
关羽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并不爽朗,反而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身为父亲的骄傲,又透着一丝无奈与自嘲。
“唉……”
长叹一声,关羽张了张嘴,最终将到嘴边的话语生生咽下,化作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见关羽沉默不语,马良并未退缩,反而进一步试探:“云旗公子的思维跳脱常规,所谓‘鬼使神差’四字,绝非巧合。
关公应当不会认为,这仅仅是运气使然吧?”
说到此处,他微微抬眸,迎上关羽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语气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在下斗胆直言,关公对四公子,未免太过严苛了些。”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关羽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
即便儿子答对了考题,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仍未消退。
笑话!
堂堂关云长,岂会向自己的儿子低头认输?
然而,片刻之后,那股凌厉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
关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声音冷硬如铁:“《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学,不知道。
’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关某对他苛刻,全然是为了他好!”
言及此处,关羽瞥了一眼桌案上那张卷面整洁的答卷,冷哼一声:“只是不知,四公子能否领会为父的一片苦心。”
“恐怕难矣。”
马良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玩味,“考武之后,关公赏罚分明,但四公子心中郁结未消,甚至还在闹脾气呢。”
“闹脾气?”
关羽眉头紧锁,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还敢生气?那小子竟在校场之上,面对万千关家军将士,逼着关某写什么‘罪己书’!”
空气瞬间凝固。
眼看关羽傲气冲天,怒火即将爆发,马良眼珠微转,迅速调整策略。
他故作沉吟,随后长叹一声:“关公息怒。
今日能与在下在此探讨‘罪己书’与‘治学之道’,皆多亏了云旗公子那一纸答卷的警醒。
若非他当初力挽狂澜,长沙早已易主,荆南亦危在旦夕。
届时,恐怕区区一封‘罪己书’,根本无力回天。”
马良语重心长地总结道:“无论如何,此次守土有功,云旗公子居功至伟。
当赏,而非当罚。”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关羽心头刚燃起的熊熊怒火。
但他依旧面色阴沉,默不作声,显然内心仍在权衡利弊。
难道真的要真的低头,写下那份屈辱的文书?
马良识趣地拱手告辞,转身欲走,留给关羽独自沉思的空间。
谁知脚步刚迈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关羽低沉而威严的呼喊:“季常!”
马良脚步一顿,连忙回头躬身问道:“关公还有吩咐?”
关羽的眼底深处,竟泛起了一层罕见的氤氲水光。
那目光不再如往日般锐利如刀,而是变得深邃且灼热,仿佛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某种被岁月尘封的 ** 。
马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
他胸口的起伏骤然加剧,心中暗凛:关云长心中那座名为“骄傲”
的冰山,裂开了一道缝隙。
既然对方主动开口,马良当即拱手,神色肃然:“下官曾多方查证,云旗公子所言非虚。
昔日荆州之所以虎狼横行、百姓遭殃,根源确在于前太守妄行禁猎之令。
一味剿杀,断绝了野兽的生路,它们便只能被迫踏入人境,与人争食,酿成大祸。”
关羽闻言,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原来如此。
某平日训练家将猎犬以壮声威,看来也与这捕虎之法有着异曲同工的荒谬?”
未等马良回答,关羽眉头紧锁,似乎正在与内心的某种执念进行激烈的博弈。
良久,他才沉声追问:“那么,百年前那场席卷荆州的兽灾,究竟是因法雄推行‘禁狩’而平息的吗?”
“正是!”
马良语气铿锵,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位法公,乃是法雄之孙,更是一位辅佐刘皇叔入主西川、奠定基业的关键谋主!”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关羽耳畔炸响。
他眉梢猛地一跳,瞳孔中迸发出一丝精芒。
然而,那光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思。
关羽缓缓低下头,周身气息内敛,仿佛陷入了某种庄重的冥想之中。
马良不敢打扰。
他知道,关羽此刻正在消化那份由关麟拟定的“罪己书”
以一篇检讨作为奖赏,看似荒唐,实则是对这位武圣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尊重。
就在气氛凝重至极致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撕裂了宁静。
“主公!大事不好!”
一名魁梧汉子浑身尘土,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打破了关羽的沉思,也吸引了马良的注意。
来人正是周仓。
见是心腹爱将,关羽眉头微皱:“何事惊慌?可是荆南有变?”
“不……不是荆南!”
周仓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惶,“是江陵城!出大乱了!不知是哪个狂徒,趁夜色将官府布告贴满了大街小巷……”
……
晨光熹微,江陵城门紧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守门吏士手持兵器,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阴影中。
街道空旷寂静,本该是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
然而,一夜之间,整座城市已被无数张明黄色的公告占据。
这些纸张如同雪花般覆盖了城墙、树干乃至民居的门扉,瞬间激起了舆论的滔天巨浪。
天刚蒙蒙亮,好奇的市民便如潮水般涌出家门。
识字者高声朗读,不识者侧耳倾听,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汇聚成嗡嗡的噪音,焦虑与兴奋交织在一起。
江东使者诸葛瑾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匆匆赶到现场。
他并未贸然介入,而是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深沉地观察着局势的走向。
而在最前排,诸葛恪死死盯着那张公告,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专注。
江陵城头,寒风卷着尘土。
一名身着青衫的文士立于高台之上,声音穿透嘈杂的人潮,字字铿锵:“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台下百姓纷纷驻足,侧耳倾听。
那文士并未停歇,继续高声宣读这份充满 ** 味的文书:昔日孙刘两家本是一体,共抗曹瞒,然近日因荆州归属问题,裂痕渐生。
为免联盟破裂,双方经反复磋商,终达成如下铁律——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汉寿亭侯、荡寇将军、襄阳太守关羽;江东国主、吴侯、车骑将军、徐州牧孙权,皆以汉室中兴为己任。”
文士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语调陡然拔高:“今特布告天下:若东吴国主此番北伐,能攻克合肥一郡,则荡寇将军关羽须践‘湘水为界’之诺,将江夏、桂阳、长沙三郡划归江东。
反之,若东吴兵败合肥,则此前之约即刻作废,从此荆州与东吴再无瓜葛!”
这一纸公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一名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地嘟囔道:“这江夏、桂阳、长沙,咋说让就让?来回折腾个啥劲?”
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捋须轻笑,缓缓道来:“此中缘由,说来话长。
建安十三年,赤壁一把火,烧得曹操元气大伤,荆州七郡遂被三方瓜分。
曹贼据南阳及江北江夏,吴侯占江南江夏及大半南郡,而刘皇叔,则是得了江南南郡及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四郡。”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追溯:“后经南郡苦战,曹操退守襄樊。
周郎瑜虽夺南郡,却病逝巴丘。
刘皇叔顺势借得南郡,屯兵公安。
待鲁子敬力主联刘抗曹,刘皇叔方获完整南郡,以此为基础,进而西取益州,成就霸业。”
提到此处,老者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谈论什么秘辛:“自刘皇叔入蜀,江东便遣使索还荆州。
诸葛孔明抛出‘湘水为界’,割让三郡求和。
可关云长何等人物?傲骨铮铮,拒不交地!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直至今日,方才有了这告示。”
人群议论纷纷, ** 逐渐清晰。
然而,在这喧嚣之外,一道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诸葛瑾伫立在角落,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贴在城墙上的告示,脑海中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