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在此刻显得格外诡异且刺眼。
陆逊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洪……七公?”
孙权眼中精光爆射,语气变得急促而阴冷:“荆州局势诡谲,人心浮动,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虚假布告、暗中串联,背后皆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操控。
此人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便是这‘洪七公’!”
他死死盯着陆逊:“子瑜至今未辨清此人是敌是友,孤亦看不透其底细。
故而,孤要你亲赴江陵,潜入虎穴!”
……
殿外江风呼啸,卷动着满城猎猎作响的“吴”
字大旗,发出阵阵如战鼓般的闷响。
孙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余音绕梁:“去江陵,查明洪七公的底细。
若能招降为我所用,那是东吴之幸;若不能,伯言可相机行事,必要时……斩草除根。”
这一刻,陆逊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场博弈的核心。
重用他?不,这是让他去做最脏、最险的暗桩。
巨大的疑窦涌上心头,陆逊抬起头,眼中满是试探:“如此机密重任,主公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孙权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苍凉与狂傲。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句充满情感 ** 的话:“因为伯言博古通今,陆家乃江东基石。
周瑜会叛,你不会!”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刀,直击陆逊软肋:“况且,伯言才华横溢,却在江东默默无闻。
此时不出头,更待何时?这正是你建功立业的最好机会。”
说到此处,孙权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一字一顿地问道:
“孤既已把舞台搭好,想要用你,你敢不敢上台立功?”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陆逊耳边炸响。
他身躯一震,随即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臣,定不负主公所托!”
孙权长舒一口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感慨万千:“曹操手下颍川谋士如云,刘备身边有卧龙诸葛亮。
若孤不用这些锐意进取的年轻英杰,拿什么去抗衡天下英雄?”
……
千里之外,江陵关府。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关羽刚踏入府门,便卸下了一身的疲惫与沉重。
他将沾满尘土的斗篷递给等候在一旁的周仓,动作间显得有些迟缓。
最近发生的变故太多,每一桩都重如千钧,压得这位武圣喘不过气来。
尽管此刻已是深夜,但他那双丹凤眼中依旧布满血丝,筋骨间传来阵阵酸痛。
对他而言,白昼的战斗结束了,但真正的煎熬,往往从夜晚开始。
卧室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周仓立在旁侧,正将关羽那件厚重的披风挂好,动作间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而马良则 ** 于一旁,神色肃然。
这场面,透着一股压抑的紧迫感——有些局,已经到了非破不可的地步。
“将军。”
周仓率先打破了沉默,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那几个乞丐嘴硬得很,问不出半个字。
末将能摸清底细的,仅知那‘洪七公’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叟,其余线索,全断了。”
说到此处,他拳头紧握,声音低沉了几分:“若是再拖下去恐生变故,末将以为,只能动刑了。”
关羽目光微垂,未置可否。
对于那个神秘的老叟,他已无意深究。
此刻真正牵动他神经的,是合肥战场的局势。
千头万绪,迫使他必须从这些琐事中抽身,直面真正的风暴。
他抬起眼帘,看向马良:“季常,东西带来了?”
“在此。”
马良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上。
关羽接过,指尖轻轻摩挲过粗糙的竹片,缓缓展开。
这并非寻常文书,而是关麟在考文之时,针对合肥一战的答卷。
字迹遒劲,虽带着几分少年的狂气,却字字清晰:
“虎啸逍遥震千里,江东碧眼犹梦惊!生子当如孙仲谋,合肥十万送人头!”
马良接话,继续诵读后半部分:
“少年志大雄心狂,十万大军压曹疆。
张辽神勇无敌藏,落花流水吴军殇。
自古兵家莫测亡,统帅三军智勇匡。
政治铁腕驭兵将,丢盔卸甲狼狈惶!”
念至末尾,马良特意停顿了一瞬。
他抬眸,敏锐地捕捉着关羽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才一字一顿地吟出最后两句:
“八百虎贲踏江去,十万吴军丧胆还。
孙十万统兵翻车,张八百小儿止啼!”
最后一个“啼”
字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不仅是马良,就连关羽,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回想当初初闻此答时,他险些气得当场砸碎案牍。
在他看来,这等关乎国运的大计,关麟竟写得如此荒诞不经,满纸胡言,令人心寒失望。
然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
昔日的荒唐之言,如今竟似成了精准的预言。
湘水为界时的奇袭之策,关麟对得严丝合缝;而今,这合肥一战的推演,更是直指核心。
关羽不信鬼神,不迷信谶纬。
但接连两次的神准,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儿子的才情。
这其中究竟是天机泄露,还是另有所凭?
无论缘由如何,这份答卷此刻显得愈发沉重且珍贵。
关羽深吸一口气,将视线再次落回竹简之上。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看笑话的目光,而是要细细咀嚼每一个字背后的深意。
夜风穿堂,带起一阵微凉。
关羽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季常曾言,合肥一役,张辽即便处于孤军奋战、寡不敌众且将帅离心之境,仍存破局之机。”
马良神色肃然,指尖轻叩案几:“云旗公子戏称张辽为‘张八百’,此乃点睛之笔。
彼时并州狼骑八千人马,多籍贯山西,与将军同源。
晋地民风彪悍,自古名将辈出,这股尚武的血性,正是破局关键。”
关羽双眸微眯,顺着思绪延伸:“季常还提及,曹贼以邺城家眷为质,虽内讧不断,守军却不得不合力死战。”
“正是。”
马良点头如捣蒜,“当时公公开口只待局势明朗,未曾想风云突变。
如今合肥战况未卜,我等需先推演一番。”
闻言,关羽眉心紧锁,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缓缓踱步至窗前,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窗外二更鼓响,夜色如墨。
他伫立良久,才幽幽开口:“季常,云旗此番作答,岂无其他隐情?”
这问题如同一记闷棍,打得马良一愣。
那关麟平日里顽劣不堪,行事乖张,可一旦涉及正事,其思路往往天马行空,连他也捉摸不透。
“下官……确实不知。”
马良摇了摇头,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挑眉道,“既然拿不准,何不直接去问当事人?”
关羽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在马良看来,这并非简单的问询,而是关乎颜面的博弈。
想起此前“罪己书”
的旧账,若主动低头求证,岂非坐实了“认输”
之名?他傲骨铮铮,绝不容许自己低下头颅。
马良将这位武圣眼中的挣扎尽收眼底,心中暗叹:父子间的较量,何时才能收场?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守卫急促的通禀声:“报!四公子求见!”
四公子?云旗?
关羽瞳孔骤缩,周身气势猛然一震。
一旁的马良也满脸惊愕,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般巧合,当真邪门。
江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棂半掩的珠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关麟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一路疾行至此,这身板子竟也累得够呛。
待他抬眼望向厅堂主位,瞳孔骤然微缩。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威风凛凛的父亲,此刻正端坐在那里。
只是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晦暗,甚至刻意避开了儿子的视线。
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疲惫,像是一层厚重的雾霭,彻底掩盖了往日“武圣”
的光环。
『这就虚脱了?』
关麟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父子二人隔着几步之遥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直到风声再起,吹乱了帘布,关麟才恍然回神,敛去眼底戏谑,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孩儿,拜见父亲。”
关羽闻言,目光终于落定在儿子身上。
他喉结滚动,原本想摆出的威严姿态在这一刻莫名崩塌,声音有些干涩:“文衡……你那份答卷,军师与我都已阅过。
‘孙十万统兵翻车,张八百小儿止啼’,你且说说,凭何得出此论?”
一旁静立的马良眼皮一跳。
太反常了。
向来高傲的关云长,竟主动向逆子请教?这意味着某种底线的松动,意味着这位傲骨铮铮的男人,不得不低头寻求答案。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和解的信号。
马良心中刚升起一丝欣慰,下一秒,现实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