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关羽耳边炸响。
关羽身形微僵,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并不是因为质疑那场战役的真实性,相反,他对那日温酒斩颜良的场景记忆犹新。
让他感到违和的,是关麟的态度。
这小子,是在夸他?
人与人之间的印象往往根深蒂固。
在关羽眼里,这个儿子向来是个“逆子”
,专爱与他作对,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此刻,听着儿子这般毫不吝啬的赞美,关羽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甚至隐隐有些受宠若惊。
马良吧唧着嘴,眼底满是崇拜的光。
他暗自揣测,这位云旗公子对关公的敬重,怕是发自肺腑。
念头未落,关麟语调陡转,带着几分戏谑与狡黠:“令尊斩颜良,恐怕不止凭武力,还有些‘不可言说’的巧劲。
比如……那时伯父身在袁营,早便嘱咐过颜良要关照家父。
那红脸长髯的特征太过显眼,颜良定是认出了自家兄弟,心想稳操胜券,刀锋自然松了三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本想着喊声‘伯父’叙叙旧,谁知家父不讲武德,反手就是一记绝杀。
不过话说回来,论讲武德与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确实无足轻重。”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马良张了张嘴,关羽更是面色铁青。
两人皆是一愣,随即无奈苦笑。
这逆子,怎会夸自己?这与他的性格截然相反。
关羽心中虽有一团火欲燃,但强行压下,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冷哼。
习惯了,这般羞辱早已习以为常。
唯独最后一句,刺痛了他尚武者的尊严。
『忍!大局为重!』关羽默念道,额角青筋微跳。
马良强压尴尬,急切追问:“云旗公子所言白马坡之事,与合肥何干?又怎能证明张辽非关公所敌?”
“关系大了!”
关麟兴致盎然,“马叔有所不知,当年白马阵前,距离家父最近之人,正是张文远。”
他目光如炬,仿佛穿透时空:“当家父单骑突阵,斩颜良于万军之中时,张辽目睹敌军溃败、数万大军引颈待戮之景,那一刻,他心中唯有震撼——‘原来战争,可以如此打法’。”
……
与此同时,扬州淮南,合肥官署。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五子良将之一的张辽身披重甲,端坐主位,身旁乐进、李典神色肃穆。
一名斥候伏地禀报,声音颤抖却清晰:“启禀三位将军,急报!前线传来确切消息……”
三日后,江东孙权亲率十万精锐北上,剑指合肥。
甘宁、凌统披坚执锐打头阵,吕蒙、陈武等一众江东猛将随行,浩浩荡荡的征伐之气压境而来。
然而,消息传入合肥守军耳中,竟未激起半分惊涛骇浪。
早已风闻东吴异动,张辽、乐进、李典三人心中皆有预案。
但真见着那遮天蔽日的兵锋与群星璀璨的名将阵容,乐进与李典仍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呼——”
乐进长吐一口浊气,目光转向帅帐 ** 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文远,此战如何布防?”
李典眉头紧锁,沉声道:“敌众我寡,唯有坚壁清野,死守待援。”
“死守?”
张辽缓缓起身,目光如炬,直视李典,“主公远在汉中,待援军赶到,这合肥城怕已是残垣断壁!”
“那依你之见……”
李典刚要开口。
张辽打断道:“主公密令已下:‘贼至,乃发’!”
李典闻言大惊,连连摆手:“主公身在汉中,岂知前线瞬息万变?若弃坚城而出击,一旦失利,不仅城破,更恐全军覆没!”
言之有理。
可张辽周身散发出的自信气息,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呐喊着进攻的渴望。
他在脑海中回想那一役——官渡之战,白马坡前,关羽一刀斩颜良于万众之中。
彼时亦是被围困之势,却以雷霆一击破局。
那是战争的艺术,是势不可挡的锋芒。
“曼成,你未曾见过那般战法。”
张辽指向案上的密信,语气铿锵,“主公之意,在于趁敌军立足未稳,出其不意,迎头痛击!只要挫其锐气,合肥便固若金汤!”
气氛骤然凝固。
张辽、李典、乐进三人素有嫌隙,此刻张辽独占先机,言辞犀利,难免让另二人心中生出几分不悦。
见状,张辽面色一沉,怒喝出声:“成败在此一举!你若畏惧,或是心存私怨不愿随我出战,那便罢!届时我张辽独自一人,也会出城迎战!”
“砰!”
一声巨响,李典拍案而起,双目赤红:“城池安危关乎社稷,何谈私怨?我方才所言,只为斟酌利弊,绝非因私废公!”
张辽冷哼一声:“往事随风,莫再提说。
若想活命破敌,便需同心协力!”
张辽收敛笑意,向着李典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诚挚:“曼成兄能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这份胸襟气度,张辽钦佩之至!”
帐内气氛融洽,二人寒暄间,乐进却忽然眉头微皱,目光如炬地扫过两人:“文远、曼成,你们方才仔细听清斥候的回报了吗?孙权此次亲征,点名的两位先锋主将究竟是何人?”
张辽与李典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脑海中的记忆迅速回溯,紧接着,两人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涛骇浪。
乐进见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了那两个名字:
“甘宁!凌统!”
话音落下,帐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
笑声中,乐进神色变得肃穆而狂热:“昔日南郡之战,我率万余铁骑奇袭关羽粮道,虽初战告捷,却遭其重创。
那段时间,我对自身的统帅之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甚至畏惧关羽的神威。”
说到此处,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但今日观孙权治军之法,再看那碧眼儿孙权与云长公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这等统御之才,即便与我相比,也自愧不如!”
乐进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有此等明主在侧,合肥城,必破!”
这番话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了三人的血脉之中。
尤其是张辽,他那双久经沙场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熊熊战火。
作为当年亲眼见证过“白马斩颜良”
那一幕传奇的少年将领,那份震撼早已刻入骨髓。
这么多年过去,他心中那股想要再次复刻神迹、挑战极限的渴望从未熄灭,反而愈发炽烈。
……
与此同时,另一处静谧的厢房内。
一只绣着精致云纹的黑底白边靴子,轻轻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马良来回踱步片刻,忽地转身,看向对面的青年,神色复杂地问道:“云旗公子此言,莫非是说,那张辽因目睹了‘关公斩颜良’的壮举,从而顿悟了‘突袭速攻’的真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是打算趁孙权大军立足未稳,发动雷霆一击,甚至……直取孙权首级?”
这话一出,连马良自己都觉得荒诞至极。
这推演太过大胆,近乎狂妄。
它将战场上最难以捉摸的“勇武”
与“胆识”
,凌驾于严谨的战局分析之上。
须知,奇袭之事,凶险万分。
它需要的不仅是将军个人的武力超群,更是对时机的精准把控、对敌方统帅心理的洞察,乃至几分运气的眷顾。
当年的白马坡,颜良败在毫无防备,阵型未稳。
但孙权会如此大意吗?
这位江东之主,难道真会让自己的性命悬于一线,成为他人刀下之鬼?
一旁的关羽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那双丹凤眼紧紧盯着面前的儿子。
不同于马良的质疑与震惊,关羽的心中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清晰地意识到,若这张辽真是受教于他关羽麾下,若是真正领会了他那套战法精髓的猛将,那么……
这一场赌命般的突袭,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关麟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深邃地穿透夜色,将那一层名为“怯战”
的伪装撕得粉碎。
“二位且细想,曹军东征,为何屡试不爽?”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从赤壁到南郡,再到濡须口,直至如今的合肥逍遥津。
江东子弟兵有个致命的顽疾——未战先怯。
每当魏军铁骑稍作冲锋,看似凶狠的试探,实则是一记直击灵魂的重锤。
当年曹仁袭取周瑜,便是这般‘虚张声势’,硬生生把不可一世的周郎逼到了自我崩溃的边缘。”
马良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痛惜。
“孙权这主儿,挨打千百回,依旧不长记性。”
关麟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总幻想在合肥这一役能改头换面,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溃败传统,一边是毫无防备的傲慢心态,这仗,还没打,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