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轻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担忧,“你以为云旗真的在追查那个叫洪七公的人?”
“关公此言何意?”
关羽眸光微眯,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锐利:“我方才探过底,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把对方当敌人,反而认定是盟友。”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分析道:“若非如此,他何必放出那些乞丐,还慷慨解囊提供衣食住行?这哪里是 ** ,分明是广结善缘。”
说到这里,关羽不禁感叹:“有时候,云旗那看似古怪的行为背后,藏着的洞察力,竟比你我都还要高明几分。”
马良顺着思路一想,也不禁点头称是:“难怪!这便是所谓的洞若观火吧。”
“哈哈哈!”
听到儿子被夸,关羽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朗声笑道,“我已派信使六百里加急将战报送回成都。
荆州无虞,兄长定能安心在益州大展拳脚,再无后顾之忧。”
这话只说了一半。
马良心领神会,笑着接道:“关公这信送得如此急切,恐怕不只是为了让大哥放心,更是急着让皇叔和军师重新审视这位云旗公子吧?”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彼此的心思,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这静谧的帐中。
就在这时——
周仓匆匆踏入内室,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神色间却难掩兴奋。
他压低声音禀报:“将军,坊间正传着一桩趣事,皆因四公子而起,如今江陵城几乎是人尽皆知。”
提及“关麟”
二字,关羽原本翻阅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眼底那一抹常年凝重的肃杀竟悄然散去几分。
一旁的马良也停下了手中的笔,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兴味。
“又是闯祸了?”
关羽开口,语气中虽带着责备之意,那声线却已柔和得不可思议,哪还有半分昔日严父的凛冽威压?
周仓连忙摇头:“非也非也!方才四公子去了趟糜家赌坊,巧的是,糜太守也正好赶到。
两人在门前的情形……”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震得窗棂微颤:“云长兄可在书房之中?”
关羽眉头一挑,与马良异口同声地念出那个名字:“子方?”
房门被猛地推开,糜芳大步跨入,目光扫过屋内,见除了关羽、周仓外,马良也在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他的视线定格在关羽与马良之间那块孤零零的石块上,故作惊讶地拍了拍大腿:“哎呀,这怎么行!堂堂汉寿亭侯的府邸,怎能连个像样的桌案都没有?来人呐,快去把我让人从门外搬来的紫檀木案几抬进来!”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关羽,一脸诚恳地说道:“此物本就是我糜家的旧物,我早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完璧归赵,今日总算能物归原主了。”
这话一出,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关羽与马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才还在担忧关麟在糜家赌坊下了重注,此刻糜芳这般殷勤送案,其中的弯弯绕绕,不言自明。
呵呵。
看来,这位江陵太守、糜氏二族长,今日是带着火气来的——来者不善。
……
与此同时,江陵驿馆。
诸葛瑾面色铁青,手中捏着那封来自江东的家书,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信纸,仿佛要将那上面的墨迹看穿,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儿子诸葛恪端着茶盏走近,见状心中一紧:“父亲,江东那边出什么事了?”
诸葛瑾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如纸,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何止是有事……是大乱子,塌天的乱子!”
“啊?”
诸葛恪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
只见诸葛瑾颓然靠在椅背上,拳头无力地捶打在墙壁上,喃喃自语:“合肥……败了。
孙仲谋怎会如此糊涂?竟败在了那里!”
诸葛恪瞳孔骤缩,一把夺过信笺。
目光快速扫过字迹,随着阅读深入,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眼中的震惊之色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
“十……十万大军?就这样……被几百人冲垮了?”
作为自幼饱读诗书、兼修文武的世家子弟,诸葛恪深知兵家常理。
十万对一城,哪怕对手固若金汤,也该是碾压之势。
更何况,那是江东精锐……
斥候传回的军报简短得令人心悸。
对方兵力,仅余数百?
诸葛恪眉心紧锁,眼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实在无法理解,堂堂东吴之主孙权,究竟是用何种逻辑指挥这场战役的。
然而,聪慧如诸葛恪,瞬间捕捉到了信笺中那处微妙的留白——“首战溃败”
既然是“首战”
,便意味着战事并未终结。
只要主公无恙,重整旗鼓不过是时间问题。
合肥前线,大魏虽有小胜,但我方依然掌握着绝对的兵力优势!
一念及此,诸葛恪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向父亲诸葛瑾宽慰道:“父亲勿忧。
首局失利乃兵家常事,未足为惧。
主公圣明,必能迅速稳住阵脚。
相较于曹军的疲态,我大吴仍握有碾压之资,合肥大局,并未定数!”
他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可这番话落在诸葛瑾耳中,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老者伫立原地,面色灰败,宛如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写满了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儿啊……”
诸葛瑾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你熟读兵书,通晓韬略,却终究太年轻。
你不识孙权,更不懂江东子弟兵。”
他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呕出:“自周瑜以来,历经鲁肃、吕蒙,东吴与曹贼血战数十载。
这些仗打下来,有一条铁律从未变过——首战定生死!”
“若首胜,则三军士气如虹,纵有千难万险,亦能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但若首败……”
诸葛瑾闭上眼,仿佛在躲避某种可怕的幻象,“军心即散。
将士们会畏惧,会退缩,会为了活命不惜一切代价。
而孙权此人,论勇武不及孙策半分,论统御更是相去甚远。
一旦士气崩塌,即便他在合肥耗上十年八年,也休想再迈出一步!”
明以洞察局势,哲以保全自身。
诸葛瑾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透彻。
他对儿子所说的,尚且有所保留。
事实上,在他心中,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
能让孙权率领的主力部队被区区几百人逼至绝境,这种打击带来的心理阴影,绝非“挫败”
二字可以形容。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从此以后,只要合肥城头飘扬的还是曹营旗帜,江东男儿便再也提不起胆量跨过长江半步。
因为那些在战场上展现出的魔鬼般的战术素养和冷酷无情,已经彻底击碎了江东子弟最后的骄傲与自信。
就连孙权本人,恐怕也已被这份恐惧吞噬。
“完了……”
一声长叹,带着彻骨的寒意。
北境之路,已彻底封死。
而比国土沦丧更让诸葛瑾感到窒息的,是自身的处境。
作为此次出使东吴的核心人物,是他极力将“合肥之战”
与“荆州三郡”
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如今大局崩盘,战略全盘皆输。
北面不通,西面亦绝。
在这般死局之中,若要找一个人来为这满盘皆输的局面负责,来充当那个替罪羊……
除了他诸葛瑾,还有谁担得起这份骂名?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诸葛瑾缓缓站起身,脊背佝偻,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残阳如血,将窗棂染上一层肃杀的暗红。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诸葛瑾动作迟缓,仿佛每拿起一件旧衣,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显然早已料到了结局的沉重。
“父亲……”
诸葛恪看着那一层层叠好的行囊,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这是要回建业?”
“回。”
诸葛瑾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合肥之败,荆州三郡易主,这账,总得有人算。”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似要将胸中郁结一并吐出。
“洪七公那张告示不过是引子,但推波助澜者,亦有大过。
如今吴侯震怒,群臣噤若寒蝉,总得有个替罪羊去领这泼天大祸,总不能真让主公担下这亡土之责吧?”
诸葛恪眉头紧锁,眉心几乎拧成一个川字:“可……这错不在您啊?”
“对错重要吗?”
诸葛瑾苦笑一声,目光穿过窗口,望向遥远的虚空,“知势则明志。
时局如此,总要有人站出来,向江东百万百姓、向阵亡将士交代。
哪怕是为了稳住后方,我也得是那个被牺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