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有一个眼珠子骨碌乱转、透着精明劲儿的乞丐,冷不丁地问道:“一心向北?就凭咱们这帮要饭的残兵败将?真打得过曹操的大军?”
“咋打不过?”
鲁有脚猛地挺直腰杆,如同一根绷紧的铁枪,豪气干云地喝道:“洪七公他老人家说了能打,那就一定能打!他让咱们指哪,咱们就打哪!”
话音未落,方才发问的那名乞丐突然从人群中一跃而起,足足三尺之高。
刹那间,他面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
那副狰狞的模样,不像是为了家国大义,倒像是他与曹操有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鲁有脚瞳孔微缩,格外留意了此人一眼。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夜。
月明星稀,夜色如墨。
当时,关麟先是漫不经心地问起了他的名字。
鲁有脚并未隐瞒,如实报出了自己的称呼:“鲁工。”
秋风卷起枯叶,在高坡上猎猎作响。
关麟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衣衫褴褛者,最终定格在那几个正窃窃私语的身影上。
他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这盘棋,终于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不远处,鲁有脚正侧耳倾听身旁同伴的低语。
那人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沉痛与压抑的怒火:“那小子姓史,老家徐州彭城。
当年曹孟德为报杀父之仇,下令屠城,整整十余万百姓化作冤魂。
除却他侥幸漏网,其余亲属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
话音未落,鲁有脚那双浑浊的眼珠猛地定住,随即剧烈颤动了一下。
彭城?血海深仇?机灵?
这三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浑身战栗的名字。
“是他……”
鲁有脚喃喃自语,心脏狂跳如鼓,“正是洪七公前辈苦苦寻觅的那块璞玉!”
与此同时,高坡之上,另一幅画面静谧而微妙。
黄承彦骑着那头老驴,神情倨傲地瞥了一眼下方聚集的乞丐群,眉头微蹙,满是不屑:“关兄,你口中的‘丐帮’,不过是一群市井乞儿罢了。
这群失去尊严、毫无根基的底层蝼蚁,究竟能掀起什么风浪?老夫实在难以信服。”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士族阶层天然的傲慢。
自从汉室气数已尽,那句“苍天已死”
的谶语消散于尘土后,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
在黄承彦这类名士眼中,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贱民,不过是时局碾压下的残渣,既无智慧,亦无力量,注定只能任人宰割。
面对黄承彦的冷嘲热讽,关麟并未动怒。
他只是轻轻抖了抖衣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江东名士。
“黄老先生言重了。”
关麟语调平和,却字字铿锵,“之前借用的那些存粮,我记在心里。
但这并非施舍,而是投资。
您缺的是几斗米,而我给的,是一个改变天下格局的变数。”
黄承彦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秋风萧瑟,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他虽依旧保持着那份疏离的高傲,但心底深处,某根弦却被关麟那句“变数”
轻轻拨动。
在这乱世之中,唯有变局,方能生存。
而关麟看中的,正是这群被世人遗忘在黑暗角落里的“蝼蚁”
关麟长吐出一口浊气,眸光微凝,语调沉缓而清晰:“《求贤令》之文,字字如铁。
‘有司明着此意,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无论是不仁不孝却具治国用兵之才者,还是果敢勇毅、临阵不惧之徒,皆可入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对面老者:“曹孟德之所以能席卷北方,吞并九州半壁江山,靠的便是对汉室四百年‘唯贤是举’旧制的彻底颠覆。
他不仅视传统礼教如敝履,更公然招揽那些在世人眼中道德有亏、急功近利之辈。”
说到此处,关麟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若无许攸之叛投,官渡之战何以大胜?若无郭嘉之奇谋,北境何以平定?若无曹洪之贪吝却能死战,曹操早已魂归九泉;若无曹仁那近乎冷酷的坚守,襄樊之地岂会轻易易手?”
他摊开双手,似笑非笑:“当年颁布此令,想必也有老黄公这般恪守儒家伦理之士痛斥其悖逆人伦。
然而历史证明了,曹操这一步,走得无比正确。”
黄承彦眉头紧锁,心中暗惊于眼前青年诡辩之能,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淡淡驳道:“曹操用的是才士,而你,要聚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绝非同类之事。”
“何来区别?”
关麟反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曹孟德所言的‘德’,乃是战场之上保全将士性命,治世之中安抚黎民百姓。
反观那些高谈阔论、衣冠禽兽,满口仁义道德却无半点实惠予苍生的伪君子,才是真正的大德缺失。”
他语气渐转深沉:“前半生,曹操所作所为,远胜伯父乃至天下多数诸侯,这绝非偶然,而是必然。”
黄承彦轻轻挥手,打断道:“老夫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听你吹捧曹操。”
“我赞他,是为了战胜他。”
关麟笑意未减,眼神却愈发坚定,“我们布下秦弩方阵,目标正是超越那个时代的巅峰。
而要击败强敌,必先洞悉其弱点,发掘出他轻视乃至忽略的力量。”
黄承彦目光微动,再次投向山神庙前那片聚集的人群:“你是说,这些底层乞儿,便是曹孟德眼中的蝼蚁,亦是破局的关键?”
“他们不是乞儿。”
关麟斩钉截铁地纠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是‘人民’。
要想击溃曹操,必须唤醒并调动最底层民众的力量。
而非依靠世家大族,亦非倚仗将门勋贵,唯有这股被忽视的洪流,方能掀起巨浪。”
黄承彦缓缓摇头,神色凝重:“老夫不否认你的远见,但在这乱世洪流面前,乞丐之力犹如杯水车薪。
即便他们拼尽全力,也难成气候。
若依你所言,最终只怕只会让大量钱粮付诸东流,毫无回响。”
秋风卷起残叶,掠过破败的土地庙檐角。
关麟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却透着股彻骨的凉意。
他并未看身旁那位眉头紧锁的老者,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砖墙,望向那遥不可及的权力中心。
“黄先生,”
关麟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你从未真正踏足过泥泞深渊,又怎会知晓,那些在暴雨中瑟瑟发抖之人,心底究竟燃着怎样的火?”
老黄承彦沉默不语,只觉背脊微寒。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关麟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即便是一粒沙,若能聚成塔,亦能掀起滔天巨浪。”
这一战,该怎么打?
对面坐镇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
资源对比简直惨烈得令人绝望——刘备手中仅握两座矿山,而曹魏版图辽阔,矿脉多达九处。
硬碰硬?那是拿鸡蛋碰石头,连响声都听不见就要粉身碎骨。
但关麟看到的,却是那张庞大帝国画卷下的裂痕。
曹操用人不拘一格,氏族豪强、寒门子弟、乃至有才无德之徒,皆被网罗帐下。
看似铁桶一块,实则根基虚浮。
他的死穴在哪里?
不在朝堂,不在军阵,而在最底层!
所谓的“底层民众战争”
,听起来荒诞不经,超前得近乎玄幻。
但在历史的长河中,真理往往简单得残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任何无视民心向背的庞然大物,终将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连渣滓都不剩。
此时,土地庙外依旧喧嚣。
这里是丐帮的新据点,乞儿们的喧闹声此起彼伏,与山坡上清冷的对话形成了鲜明的割裂感。
黄承彦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到底想干什么?利用这些乞丐做什么?”
“搞钱。”
两个字,干脆利落。
黄承彦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叫花子搞钱?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叫花子就不能搞钱了?”
关麟反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就打个赌吧。”
关麟指了指路边那头正低头吃草的毛驴,“就赌它归谁。”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两日。
江陵城内,夜色温柔。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
关羽身着常服,端坐在软塌之上,神态威严中带着几分闲适。
对面的马良同样神色轻松,两人面前摆着一张棋盘,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杀机暗藏。
这一局棋,已经交锋了百余手。
关羽执白先行,马良执黑应对。
随着局势逐渐明朗,马良也适时收起了棋子间的锋芒,转而聊起了正事。
“今年荆南大丰收,单长沙、桂阳两郡,便征粮三十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