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欢呼,没有退兵的喜悦,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深入骨髓的挫败感。
这场仗,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战术失误,不是运气不佳,而是从单兵战力到统帅指挥,再到整体统筹,东吴被对面那群山西人碾成了粉末。
这种全方位的碾压,比单纯的失败更让人绝望。
它像两道刻入骨髓的铁律,狠狠钉在每个江东甲士的心头:第一,吴侯下令攻城,那是送死,谁信谁是傻子;第二,山西人不好惹,只要这群悍匪还活着一个,东吴北伐的梦就永远做不成。
风卷起几片枯叶,盘旋在逍遥津的方向。
那里曾是江东子弟的埋骨之地,如今成了乌鸦盛宴的餐桌。
“呜呜……”
一阵压抑而破碎的哭声突兀地响起,撕裂了江边的死寂。
孙权侧目,只见凌统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泞中,双手疯狂地捶打着胸膛。
这位平日里刚烈的将领,此刻像个失去一切的孩童,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全没了……都死了……”
凌统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三百弟兄,一个都没回来……我的儿郎们啊!”
旁人或许不解,为何凌统如此崩溃。
要知道,在逍遥津那场一边倒的溃败中,吕蒙、蒋钦、甘宁等人皆识时务,见势不妙便迅速撤离,保留了实力。
唯独凌统,那个最较真、最老实的硬骨头,死战不退,直到身边最后一名亲兵倒下。
他多年悉心培养、从伍长什长里千挑万选出的三百心腹,在这一战中,全军覆没。
“公绩,节哀。”
孙权走上前,语气尽量平缓,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与算计,“人死不能复生。
你还有孤,孤还有兵马。
你若想要,孤给你三千精兵,如何?”
凌统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他想怒吼,想质问孙权,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这是数字的游戏吗?
招三千个新兵容易,但这三千张陌生的脸孔,能替代那三百个与他生死与共、情同手足的亲兵吗?
孙权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心中也没有半分轻松。
他再次望向那条滚滚东去的长江,眼神空洞而迷茫。
先是八百破十万,再是逍遥津一战,东吴的气运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被抽干。
如今,别说北伐大业,就是军中士卒,听到“北”
字或“张”
字,都会本能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股不可一世的江东锐气,终究是断了。
深夜的营帐内,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若是这“合肥”
二字在睡梦中被提及,足以让江东儿郎瞬间惊醒,继而抱头痛哭,肝胆俱裂。
那场战役,早已击碎了孙家子弟最后的胆魄。
孙权坐在案后,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他仰头望向漆黑的穹顶,喃喃自语:“若父兄尚在,何至于此?三军之畏,竟至于斯!”
他才三十有三。
在这个年纪,北面的防线已彻底崩溃,认怂成了唯一的选项;而西面,因那荒唐的赌约,长沙三郡拱手让人,刘备借荆州的借口也顺理成章。
如今挡在他面前的,是固若金汤的江陵,是坚如磐石的长沙守军,更是那位令人生畏的关云长。
又一个山西人!
孙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这辈子都迈不过“山西籍名将”
这道天堑。
眼眶微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
吕蒙见状,急忙上前安抚:“主公,兵无常势,胜负乃常理,切莫过分苛责。”
“孤岂会自责?”
孙权猛地挥袖,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败了便是败了,孤心中并无半分不甘!”
话音未落,他又颓然垂下肩膀,声音沙哑:“可如今呢?长沙三郡没了,道义全在刘玄德手中,我东吴从此再无扩张之机!这……究竟是谁的错?”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吕蒙、凌统、甘宁、蒋钦等人面面相觑,目光游移,谁也不敢接话。
谁的错?
答案摆在眼前,却没人敢戳破。
若不是那个蠢货指挥若定,又怎会溃败至此?但这话若是说出口,便是打自己的脸。
沉默并未让孙权冷静,反而激起了他内心的暴戾。
他双目赤红,厉声咆哮:“诸葛子瑜何在!”
满帐将士浑身一颤。
“就是听信了他的鬼话,才推波助澜签下那该死的赌约!是他害了东吴,更是害了孤!”
孙权歇斯底里地吼道,“来人,速将诸葛瑾押来见孤!”
局势已烂到根里。
作为一国之君,威仪绝不能丢,总得找个替罪羊来平息众怒,掩饰无能。
而诸葛瑾,身为使者,又是宗族之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考量,都是最合适的那个“垫背者”
兖州易主,曹孟德险些折戟沉沙。
彼时曹操远征徐州,后方空虚,竟将全家老小托付给挚友张邈,言道:“若我身死,便去投奔孟卓。”
这份信任,足以载入史册。
然而,人性经不起考验,张邈最终倒戈,联手吕布夺取兖州。
若非荀彧、程昱力挽狂澜,曹操恐怕早已沦为冢中枯骨。
至于张邈为何反叛?史书未载定论,坊间传闻却甚嚣尘上。
一说是因杀名士边让,激起兖州本土豪强反感,身为“八厨”
之一的张邈不得不反抗;另一说则是早年讨董之际,张邈曾当面羞辱袁绍,袁绍怀恨在心,密令身为盟军先锋的曹操除掉张邈。
那时的曹操不过是袁绍麾下马前卒,张邈惧祸及己身,遂联吕自保,逻辑倒也通顺。
或许,是恩怨交织,多重因素共同促成了这场背叛。
但因果不论如何,后果却是惨烈的血洗。
曹操前脚刚屠完徐州,后脚便将怒火倾泻在雍丘。
张邈、张超兄弟及其族亲,尽数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昏暗的光线下,张方咬碎牙关,齿缝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目光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午后,讲述着自己在屠刀下侥幸存活的惊险经历:从绝望的逃难,到襄阳的苟延残喘,再到南郡沦为乞丐的屈辱岁月。
衣衫褴褛,风餐露宿,岁月的苦难可以侵蚀 ** ,却无法磨灭刻骨的仇恨。
“在下加入丐帮,本是为了活命。”
张方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鲁长老曾言,我丐帮宗旨乃‘义气为重,除强济弱’。
而当听到‘一心向北’四字时,我的灵魂都震颤了……”
提到郭靖,张方眼中迸射出久违的光芒:“原来七公创立丐帮,意在北伐抗金,更是要剿灭那曹贼!这一刻,沉睡多年的复仇之火再次燃烧。
我与曹家……誓不两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关麟静静聆听,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曹操一生杀戮太重,树敌无数。
曹军纵横中原,始终带着 ** 的傲慢与残酷。
“围而后降者不赦”
,这种暴戾的手段,让他在百姓心中种下了深深的恐惧与怨恨。
恨他的人,比他的兵马还要多。
“我明白了。”
关麟低沉的声音响起,苍老而威严,瞬间压住了屋内的躁动。
鲁有脚心领神会,挥袖示意,招呼身旁的小叫花子“二狗”
,将这三人带出去等候回音。
三人踉跄起身,刚迈出半步,忽地齐刷刷转身,“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悲鸣:
“求七公给个机会!”
史京与游永哭喊道,“让我们为您效力,以报这血海深仇!”
唯有张方跪伏在地,沉默如石,唯有脊梁挺得笔直。
鲁有脚侧身回避,温和却疏离地说道:“七公自有决断。
你们先退下,莫要扰了老人家清修,容他细细思量。”
残影未散,那声断喝便如惊雷炸响。
“且慢。”
关麟立于昏黄灯火之中,背影如山岳般巍峨,这一句迟来的制止,让原本欲行的众人脚步生生顿住。
他们惊疑不定地回首,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被油灯拉长的巨大黑影,眼中满是敬畏与期盼。
关麟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发出一阵苍凉的低笑,笑声中透着几分不屑与愤懑:“方才诸位提及本帮宗旨,‘一心向北’四字,可还记在心头?”
他微微前倾,嗓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老夫虽非曹贼不共戴天之仇,但见其屠城掠地、假仁假义之态,心中块垒难消。
一面高呼悲悯苍生,一面举起屠刀嗜血杀戮,这等伪君子,老夫最是看不惯!”
言罢,他又重重咳了两声,似是在掩饰气息的紊乱,又似在为接下来的雷霆之策做铺垫。
“然则,局势危急。
曹贼兵锋正盛,连刘皇叔亦难撼动分毫。
我丐帮初立,人马不过千余,若正面硬撼百万雄师,无异于以卵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