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面色铁青的糜芳,压低声音道:“子方此番愿赌服输,虽无二话,但那数额实在太过骇人。
良斗胆提议,不如由云旗公子出面,替子方向关公求个情?毕竟关公宽厚,或许能免些苛责,也让子方稍得喘息。”
这话看似是为糜芳着想,实则是一石二鸟。
既给了关羽面子,又让糜芳欠下人情,更显得自己顾全大局。
关羽闻言,目光深邃,心中暗自盘算。
这小子既然敢把账本摆上台面,今日若是真不给这个面子,岂不是当众打他的脸?但若真去求情,又怕对方顺杆爬,拿捏住软肋。
一念至此,关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吐出一个字:
“善。”
……
与此同时,江东建业,吴侯府邸。
沉重的号角声穿透云层,在宫殿前回荡。
这是东吴独有的祭仪,旨在安抚那些葬身逍遥津的英魂。
鼓钟铿锵,声声泣血,朝堂之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张昭、鲁肃等重臣垂首肃立,神色凝重。
昨夜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张辽威震逍遥津”
五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江东子弟的心头。
吕蒙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蒋钦,后者又将视线投向了凌统。
只见凌统双目赤红,拳头紧握,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殿门方向,仿佛要将那股耻辱刻进骨髓里。
孙权缓步登上王座。
几日不见,这位年轻的君主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消瘦,周身散发着一股阴郁而危险的气息。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群臣,沉默如山,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江东朝堂之上,死寂如铁。
孙权端坐于高台,指节因用力攥紧龙案而微微泛白。
连番败绩的阴影笼罩着这位吴侯——合肥折戟,逍遥津失守,原本唾手可得的长沙、桂阳、零陵三郡,竟如烫手山芋般被迫吐出。
更令人心寒的是,道义的天平已彻底倒向刘玄德,“借荆州”
三个字,如今成了东吴心头挥之不去的血痂。
“祸根已寻。”
孙权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彻骨的寒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最终定格在大殿入口:“今日召诸卿前来,只为清算一桩旧账。
宣——诸葛子瑜!”
尖细的宦官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奉吴侯旨意,诸葛瑾觐见!”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诸葛瑾身着朝服,步履沉重地步入其中。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长子诸葛恪。
父子二人地位悬殊,诸葛瑾径直走向玉阶之下,而诸葛恪只能驻足于门槛之外,不敢越雷池半步。
孙权居高临下,眸光幽深复杂,良久才冷冷吐出一字:“跪。”
诸葛瑾没有丝毫迟疑,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恭顺却透着一丝决绝:“臣诸葛瑾,拜见吴侯。
愿陛下千秋万代,江山永固。”
“起来吧。”
孙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诸葛瑾起身,垂首肃立,一言不发,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你可知罪?”
这一问,轻飘飘落下,却在朝堂激起千层浪。
“臣,知罪。”
诸葛瑾抬起头,眉宇间满是沧桑与愧疚,他坦然迎上孙权的目光:“皆因臣受‘洪七公’蛊惑,轻信那‘合肥赌约’。
臣将其呈报御前,致使东吴上下推波助澜,将消息散播四方。
此举非但未能取回失地,反而让合肥南境约定成俗,更是导致合肥一战惨败,三郡难复,借荆州之事从此再无回旋余地。
臣……欺君误国,罪该万死!”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原本肃穆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惊疑、惋惜、同情种种神色在群臣脸上交织。
他们看向诸葛瑾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兔死狐悲的凉薄。
然而,在这份同情背后,更多人的目光却如毒蛇般悄悄转向了门外那道年轻的身影。
诸葛恪。
坊间早有流言,那纸荒唐的“合肥赌约”
,正是出自这位少年之手,是他怂恿父亲呈给父亲的。
昨夜战报传来之前,诸葛恪仍被视作“蓝田生玉”
的未来栋梁,人人争相赞美其奇策无双。
可如今,风云突变,站得越高,摔得便越惨。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的诸葛恪身上,带着审视、嘲讽,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
然而,面对周遭如芒在背的目光,诸葛恪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双手抱胸,脊背挺直,宛如未察觉任何异样,无动于衷地伫立在阴影之中。
孙权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示意。
几名宦官捧着那张引发江东动荡的“合肥赌约”
布告,在众臣面前依次传阅展示。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诸葛瑾侧目瞥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眼眶骤然通红,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将情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空洞。
布告之上,墨迹未干般的条款赫然在目:
“若东吴国主北伐汉贼,能夺下合肥一郡,荡寇将军关羽当履行‘湘水为界’之约,自此江夏、桂阳、长沙三郡归于江东;”
“倘东吴国主不能夺下合肥,湘水为界之约就地废除,至此之后,荆州与东吴无干!特此布告荆州百姓。”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东吴众人的心口。
合肥惨败的阴霾尚未散去,孙权急需一场更盛大的演出,来彻底掩盖那“十万大军成送葬队”
的狼狈。
作为江东之主,他绝不能让“无能”
二字刻在史书脊梁上。
但骂名总得有人背,既然不能由自己承担,那就找一个足够沉重、也足够安全的靶子。
目光如刀,孙权死死锁定了跪在下方的诸葛瑾。
“带上来!”
随着一声暴喝,殿门大开。
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嘶鸣响起,一头浑身污秽、毛发打结的黑驴被侍卫强行拖入大殿。
这畜生显然刚经历过一番折腾,眼神涣散,鼻孔里喷着粗气。
而在它额头上,赫然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墨迹未干:此乃诸葛瑾。
死寂。
整个大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鲁肃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主公这是要玩什么?借羞辱丞相之名,行甩锅之实?这不仅是折辱,简直是诛心!
鲁肃只觉得气血上涌,病弱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旁边的诸葛瑾面色惨白,手指深深嵌入掌心,指甲几乎断裂。
他太懂孙权的意图了——逍遥津的战败需要台阶下,而诸葛氏,就是那个最好的垫脚石。
孙权缓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那头黑驴面前,居高临下,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狠厉:“诸葛子瑜,你可知道,你此番丧权辱国,令江东颜面扫地?”
诸葛瑾浑身一颤,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低头道:“臣……臣中了奸计,致使东吴蒙受损失,罪该万死……”
“闭嘴。”
孙权抬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孤问的是它。”
他伸出手指,狠狠戳在那头驴的脑门上,指着那张纸条,狞笑道:“你没听见么?孤现在质问的,是这头叫‘诸葛子瑜’的蠢驴!”
“咳……咳咳咳!”
鲁肃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 ** 了出来。
奇耻大辱!这对诸葛瑾而言,无异于当众扒光了衣服游街!满朝文武,无论是老臣还是新锐,此刻都感到一阵恶寒,无数双眼睛同情又无奈地看向诸葛瑾。
孙权扫视全场,目光在凌统等人脸上停留片刻,确认无人敢言后,他亲自牵起缰绳,将那黑驴硬生生拽到诸葛瑾身前。
“臣……死罪!”
诸葛瑾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声音颤抖却清晰。
孙权脸上的笑容骤然扩大,却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死罪?不,罪在这头畜生。”
他凑近诸葛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卿何罪之有啊?孤只是想让卿牵着这头驴,在大殿之上绕上一圈,让诸君看看,是谁丢了江东的脸。”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诸葛瑾的心头反复切割。
诸葛瑾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他看懂了孙权的每一个眼神,读懂了这场政治博弈的残酷逻辑。
明哲保身?不,这是为了保全家族。
诸葛氏在江东根基深厚,一旦翻脸,便是灭顶之灾。
忍。
必须忍。
他颤抖着手,缓缓伸向那根沾满泥土的缰绳。
只要握住这根绳子,他就输了尊严;若不握,全家都得陪葬。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皮革的瞬间——
“且慢。”
一道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如同利剑出鞘,瞬间划破了压抑的空气。
大殿之上,气氛凝滞如铁。
诸葛恪膝行向前,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声音清脆却透着股子稚嫩的倔强:“草民拜见吴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