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站在一旁,只觉后背冷汗涔涔。
他懊悔得想狠狠抽自己两巴掌——多嘴什么?明明父子关系刚通过那封罪己书回暖,如今这一搅和,又要重蹈覆辙吗?他余光瞥向身旁的糜芳,只见这位南郡太守面色惨白,肥胖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眼神惊恐游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顶级权贵间的气场碾压,绝非他们这些凡人能承受。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中,关麟忽然笑了。
他无所谓地摊开双手,动作轻慢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既然父亲默许孩儿留下,又未允离去,那孩儿便斗胆直言。”
关羽眯起眼,嗓音低沉如闷雷:“说。”
“上次校场演武,孩儿连射三十余头恶狼,技压群雄。”
关麟不卑不亢,目光直视关羽,“反观大哥关平,成绩远逊于我,却被擢升为牙门将,统领千余精锐;二哥三姐五弟虽不及我武艺高强,却也各领屯长之职,手下均有百人左右。”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唯独我,官职空缺,麾下无兵。
当时孩儿自认‘考文’答卷不佳,便隐忍不发,想着等待时机。”
“可如今呢?”
关麟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江陵百姓谁人不知我的才学?满城翘首以盼,父亲却视若无睹,装聋作哑!既无视才华,又无视民意,这便是父亲所谓的公正吗?还是说……”
关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父亲对我早有成见,故意为难?”
话音落下,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关羽瞳孔微缩,竟一时语塞。
这番话逻辑严密,证据确凿,直击要害,让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显得苍白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权威,在这番义正言辞的质问下,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旁的糜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曾听说过关麟逼迫关羽写罪己书的传闻,但亲眼目睹这父子二人当面对峙,那种压迫感依然让他肝胆俱裂。
刚才还浑身发抖,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彻底沦为这场风暴中的透明人。
整个大厅,仿佛时间停滞,唯有压抑到了极点的情绪,在无声中疯狂涌动。
马良察觉到了空气中紧绷的弦,急忙打圆场。
他指着那“贼曹掾吏”
的印信,试图用常理说服这对剑拔弩张的父子:“这职位本就是云旗公子所得,麾下的衙役也是兵卒,何来不可之说?”
然而,关麟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大袖一挥,目光如炬,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躁动:“男儿立世,当封狼居胥,建功立业!父亲却只赐我个治安小吏,这等琐事岂是孩儿所求?那些衙役平日里捉鸡摸狗尚可,若真上了尸山血海的战场,他们拿什么挡刀?”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连珠炮般句句戳在关羽的心坎上,没有半分妥协的余地。
一旁的糜芳看得目瞪口呆,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这都不拔刀?往日里那般暴烈的二将军,何时竟有了这般涵养?按他的性子,此刻怕是早已手起刀落,斩了这“逆子”
的头颅才对。
*此子锋芒太盛,吾儿若能学到他一分霸气,我这老骨头恐怕都要吓破了胆。
*糜芳暗自心惊,不敢再看下去。
随着关麟的话语落下,贼曹掾府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渣。
关羽那双丹凤眼死死锁住儿子,视线沉重得如同铁铸。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看似是对儿子挑衅的妥协与释然,实则暗流涌动。
“云旗,你不习武,却妄图带兵?妄图上战场?”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寒冰:“你可知,关家军中,哪怕是最底层的伙夫杂役,也需精通拳脚杀伐?你手无缚鸡之力,凭什么坐享屯长、百夫长乃至牙门将的高位?”
** 大白。
关麟心中一片清明。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学武救不了大汉”
刺痛了这位汉寿亭侯的逆鳞。
从他父亲那锐利如刀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关家军对武艺的要求近乎苛刻,绝不会容忍废物占据要职。
关麟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凑到嘴边呵了一口白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父亲的意思是……孩儿进不得关家军,也带不了关家兵咯?”
“现在练也不晚!”
关羽的目光陡然一变,原本凌厉的杀气瞬间转化为某种深沉的期待。
他沉声道:“若你嫌周仓教得不好,为父亲自教你。
只要你肯学,为父奉陪到底。”
他在等。
等这个聪慧灵动的儿子回心转意,重新拿起刀枪,传承关氏武学。
毕竟以儿子的悟性,想必一点就通,武道造诣绝不会差。
“呵呵……”
回应这份期待的,是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
关麟并未看向关羽,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苍茫天际。
他仰头望着云层翻涌,嘴角勾起一抹孤傲的弧度,仿佛要透过层层云雾,屹立于九天之上。
“既然父亲如此说,那孩儿便不入了。
您麾下的那些兵,孩儿还看不不上呢!”
关羽瞳孔骤缩。
*这小子……彻底放弃了?*
关云长甚至来不及深思,那两道锐利如刀锋般的视线,已如实质般刺向一旁的糜芳。
“九万九千斛。”
关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锤砸在心口:“糜太守,这笔账,您算清了吗?”
这一句问话,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激得糜芳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他此刻心中的震撼远甚于恐惧。
眼前这位看似温润的公子,手段之狠辣、气场之压迫,简直令人窒息。
这哪里是晚辈求教?分明是上位者对蝼蚁的审判。
更令糜芳感到荒谬的是关羽的反应。
面对这般咄咄逼人的气势,这位以忠义着称的武圣,竟然只是微微提高了嗓门,既未拔刀相向,也未动用私刑,反而……还在试图引导对方习武?
若是旁人,能拜入关公门下,恐怕早已喜极而泣,跪地叩谢。
可偏偏对面坐着的,是这个名为关麟的男人。
“咕咚。”
糜芳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如同吞下了沙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于关麟的暴戾之气并未消散,而是悄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战栗感,让他几乎窒息。
赌盘赔付……又是这个该死的话题。
“将近十万斛……”
糜芳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虚,“此数目太过庞大,短时间内……实在难以凑齐,还望四公子体谅。”
“凑不出便是凑不出,何必多言?”
关麟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
糜芳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猜不透对方的意图。
难道关麟是要当众揭短?让荆州百姓都知道,糜家虽然富甲一方,却连赌资都赔不起?一旦名声扫地,糜家百年基业岂不毁于一旦?
呼吸变得急促,糜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声哀求:“还望四公子……宽限几日。”
“愿赌服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来宽限一说?”
关麟眉峰微挑,前半句话冷硬如铁,后半句却陡然转柔,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意味:
“不过,本公子听闻,糜家世代经营,麾下豢养多部曲。
若粮食实在拿不出,用人命来抵偿,也未尝不可。”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寒光:“我不做那赶尽杀绝的事。
九万九千斛粮食,你确实给不起。
这样吧,粮食折半,剩余的差额,你便用一千名部曲来抵!如此交易,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如何?”
说着,关麟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糜芳。
每走一步,糜芳心中的压力便重一分。
关麟眨了眨眼,那动作看似天真无邪,话语却如毒蛇吐信:“你想一想,若糜家真的倾家荡产,连饭都吃不上,这些部曲还能为你卖命吗?我的提议,可是为您着想啊。
再者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死死锁住糜芳的双眸:
“您总不希望,糜家在荆州的声望彻底崩塌吧?那些重塑商业巨擘的美梦,不想让它碎得一干二净吧?”
威胁。
** 裸的威胁。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这种直击软肋的手段,果然百试不爽。
江东世族之所以能在那片土地上呼风唤雨,根源便在于那套根深蒂固的“世袭领兵制”
东吴君主惯于将固定数目的甲士赐予臣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这种近乎私有的武装力量,构成了江东氏族最坚实的底气。
反观曹刘阵营,虽无东吴那般规模庞大的部曲体系,但世家大族手中握有私兵乃是常态。
曹操麾下,曹洪、李典皆是例证;而刘备这边,糜家便是典型的代表。